Center>珠 儿
砂拉越与沙巴州政府设立文化局的目的之一是发掘与
鼓励作家, 鼓励出版国, 华, 英与依班文四种杂志, 刊登本
地作家的作品外, 每年都举办一次征文比赛, 接受本地任何
语文选写的文稿. 这两篇是1969年, 文化局举办第12届征文
比赛的优胜的一部分. 此可代表本国青年的创作的文学. 希
望此后更多作家参加比赛, 共同为提高本地文学而努力.
婆罗州文化局
1970年出版
1976年再版
珠 儿
珠 儿
婆罗洲文化局第十二届征文比赛优胜作品 (一九六九年)
作者:俞雪凝
`珠儿`作者介绍
俞雪凝, 原名俞希珍, 出生於诗巫. 一九六六年以甲等文凭毕业於诗巫卫理
中学高中. 曾在某私立中学执教过一段时间, 后赴台湾升学, 毕业台湾国立政
治大学新闻系.
俞小姐自幼爱好文艺, 喜欢写作, 曾多次参加报刊, 杂志所主办的征文比赛,
均获奖. 她最大的报负是希望革新砂拉越的报业, 办一分富有文艺气息, 报导
正确而快捷的报纸. (一九六九年)
马戏团来到了诗巫, 吸引了成百成千的人群, 全向场地
里挤, 看了一场又一场的马戏表演.
"妈妈, 我们也要去看马戏团." 才满三岁的敏儿, 一直
吵着要我去; 说真的, 自从婚后, 家事及校中执教的课程,
已占据了我大部分的空间及时间, 对於看戏, 许久没有这种
闲情逸致了.
翰也说:`这是机会难逢, 我们去吧!`
几经犹疑, 终於决定去了--果然名不虚传, 节目精采,
惊险, 高潮迭起. 忽然, 我的视线为一个刚出场的小丑黏住
了. 我看他矮矮肥肥的身体,战战惊惊的爬上高空的钢线,七
颠八倒的走了不到中途,嘴里吐出些滑稽的话语, 语调粗糙,
在线上上上下下跳了几下, 忽地, 一个失足, 摔了下来, 跌
到安全网里--观众一阵哗然大笑.
`翰, 你看, 那小丑多像珠儿呀!` 我说.
`什麽珠儿? 儒儿? 他明明是个侏儒, 一个不健全的人.`
珠儿? 侏儒? 一个不健全的人? 忽然, 我眼前彷佛又现
出了珠儿的影子, 而淹没了近十年的记忆又像洪水般泛滥,
一波波地淹着我.
* * * *
当年, 高中毕业后, 一时间,只觉得前途茫茫,不知何去
何从; 转念英校吗? 津贴学校又不收华校生, 找差事吗, 人
浮于事. 战后初中生就可充当要职, 而今, 高中毕生, 比比
皆是, 又无人事关系, 只好闷在家中.
新年, 叔叔来拜访, 他是在拉让江下游S埠经商的.
我说:`叔叔, 替我留意留意`.
他笑笑:`你一向不是凌云壮志的吗? 区区的小乡中的职
位, 只怕不肯屈就.`
`大丈夫能屈能伸, 叔叔, 你是当地的(头人),替我推荐,
推荐!`
这一推荐, 足足推了四个月. 四月的假期里, 叔叔写信
来,说当地一间新办的中学, 有一位教员因结婚辞职,问我是
否有意; 我想总比失叶好, 於是, 收拾行装, 匆匆去了.
学校离开叔叔的家大概有十多哩, 往返不便, 叔叔说:`
我已替你和罗校长商量过了, 校长说:反正学校刚建二,三年,
学生不多,教室还空着,就将教室当睡房给你居住.`
校舍是两层楼的木板屋, 共十间教室, 而目前只开五班,
办公室及乒乓室除外, 还有空出三间教室.校长是外地请来的,
也住在校中, 而全体教员连校长在内,一共七位. 我心想: 地
方虽然偏僻些,倒还不错. 我听说: 有些乡村小学, 一位老师
要同时教三, 四班呢!
校长是男性, 偌大的一间学校, 只住两个人, 未免有些不
方便.
开学时, 我到校报到,校长说: `你权且在校外住几天,我
马上发出布告,招收一些寄宿生. 学校离市区远, 与邻近小镇
相距也只十多哩, 但交通不便,巴士一小时一班, 许多小孩想
来念也不成, 若可以寄宿,可能会增加几个插班生; 我们学生
人数尚不够教育部规定呢!`
真的, 布告与消息发出几天,就有五, 六个家长带了学生
来报名要寄宿, 但清一色是男生.第五天才有邻镇一个女生小
玲来插班初中一, 并且要寄宿.
校长说: `一个女生固然少些, 但五, 六个男生却也够了,
现在可以高挂( 客满 )的牌子了!`
岂知到了第七天, 蓦地, 一辆罗里车停在校门, 从车前座
跳下了两个人, 一高一矮, 一小一大成极强烈的对比.我那时
正在讲大人国与小人国的故事, 忽然学生大叫: `老师, 小人
国的人来了, 小人国的人来了.`
说着,许多一窝蜂地跑出课室, 围着那新来的同学, 指手
划脚的, 哈哈大笑.
我也愣住了, 真的, 我敢说, 我自有生以来,不曾见过这
麽怪的人--高只三尺左右, 胳臂又粗又壮又短, 腿儿粗短,园
胖,远看像一团小肉团.
对着这么多学生, 她呆住了, 不敢举步,尽向那年纪大的
身后躲. 校长出来了, 我也唤回了学生.
`老师, 小人国离这里有多远? 她是不是从小人国来的?`
`老师, 她怎么会来这儿呢?`
`老师............`
`老师............`
`安静, 安静!` 我恼了, `这世上那有小人国?`
但我未免想起, 以前在地理书上念到什麽小人国的,长得
奇矮, 但这里是砂拉越,怎会出这样的矮人? 而且想来这儿念
书?
下课了, 我走进办工室, 却听见那年纪长的正对校长说:
`珠儿今年也该是十四岁了, 本来前二年小学即可毕业了, 无
奈我们家太远,须步行二小时方可到达大路. 现在听说贵校招
收寄宿生, 所以赶来.`
我对珠儿,名如其人的侏儒仔细端详,只觉越看越恐怖.她
的脸大得出奇, 鼻梁凹陷,下巴向前突出, 上颚牙齿全露了出
来, 两个大牙太大了,占了太多的空间, 却把旁边的牙齿压在
底下, 长不出来, 显得极不整奇, 牙齿又黄又夹杂一些蛀牙,
十分触目难看!
一阵呕心, 我连忙地说: `校长, 我们已经收够了寄宿生,
五个男生, 住一间教室, 一个女生与我同住.`
那客人, 大概是珠儿的父亲说: `校长,我是一个老粗,不
会说话,可是, 你替我想想, 珠儿又是残废的人,我再苦,也该
供她念过中学, 好不容易才有这个机会.......`
校长是个行将退的老先生,一向慈悲为怀, 竟动了侧隐之
心, 他转向我说: `林先生, 你那个房间最大,我想,再住一个
人也不会太挤.`
`可是, 校长, 我......`我呐呐地说不出来.我自然不敢
在学生家长面前说我不愿意和她, 珠儿, 住在一起.
`不要紧,暂时住一段日子, 学校马上要建宿舍了.`
於是, 珠儿住下来.
珠儿搬进来那一天, 正是星期日,同住的小玲回家去了.乡
下地方生活简陋, 房里摆了唯一的一张床, 是我睡的. 学生都
用席子铺在地上睡, 因为是在楼上, 又是木板屋, 很多人都这
样习掼, 觉得没有什麽不方便.
小玲, 一向是与我睡在一头的, 名份上虽是师生, 但我们
却相处得非常融洽.
珠儿来了, 是她的母亲带她来了, 真是未见其人, 先闻其
声. 珠儿挪动着腿儿, 卜!卜!卜地走上楼梯, 再走过走廊, 走
到我房门前, 我开了门出来.
`先生姐, 珠儿就交给你了, 请您照顾照顾, 她身体不好.`
我看看珠儿的母亲, 她很健全.
珠儿的妈说: `珠儿, 一共有八个兄弟姐妹都很正常, 谁只
这最幼的珠儿生下来就特别怪, 最初, 还不以为意,至稍为大些
时, 才知到这是病态. 几年来, 我不知求过多少神,问过多少卦,
看过多少医生, 总没有结果, 只好听天由命了.`
我想起似乎在报端上见过注射`荷尔蒙`可以减少`矮小症`.
但必须在医药发达的地方, 这儿,有没有办法诊断出珠儿患的是
什麽病? 我不知到.
`妯娌以及左邻右舍们都说: 我是怀胎时受了惊或吃错了东
西, 什至有人说怪物投胎生下来的.......`
聊聊天, 珠儿的妈要赶着搭车回去, 临行,珠儿的妈拉我过
一旁, 呐呐地说: `先生姐,伙食方面,不知可不可以暂时拖延几
天, 过几天胡椒晒干卖了,我再把钱送来, 现在胡椒价不好, 家
里人又多, 可是, 再穷也得供她升学.......`
她走了, 我望着她逐渐远去的背影,我忽然注意到她鬓边闪
耀着斑白的头发---不健全的儿女永远是父母的累赘,可是父亲
因为爱, 并不以儿女为累赘.
珠儿, 她正拿着一大包的包袱, 地上还摆着铺盖, 她母亲带
来的.
我说: `进来吧! 珠儿.` 一面开了房门, 自己也为声音的粗
鲁而吃了一惊.
珠儿抱着包袱, 迈着脚步,一摇一摆地挪向前, 从膝盖处,小
腿向外弯, 隆窿突起, 像肉锥, 至足踝处又弯向里, 形成了一个
弧形, 踏着八字脚步向前, 我跟在她后面, 忽然我感到一阵令人
欲呕的味道冲鼻而来.
我说: `你来回往返不便, 就住在靠门的这一头.`
珠儿住下了.
她的来校, 曾掀起了一阵热潮, 初上学的几天, 不少同学围
着她, 捉弄她, 嘲笑她, 直到有一天, 校长捉住了几位正在戏弄
她的同学, 痛骂一番, 方收了杀一儆百之效.但不论什麽时候,大
家都不能不以讶然的眼光看着她.
珠儿与我住在一起, 两下里都不方便.
第一, 我须要忍受陌生人对她的注意和歧见.第二,因我居然
和一个怪物住在一起, 而引起我的睡房受人多馀的注易.
珠儿晚上睡眠, 一躺下便鼾声大作, 人小鬼大,呼噜作响,隔
室可闻.
小玲说: `我听说用鞋底打脸, 打到她醒过来,下次就不会打
鼾了.`
`好哇, 你去试试看.`
小玲平时和珠儿虽在一起, 但并无深交, 于是狠狠地`卜`地
一声响, `啊`地一声, 我的心一阵阵的疾跳, 然后我听到拖鞋落
地的声音, 以及小玲飞快地跑回来的声响, 空间只有珠儿呜咽声
在荡漾着.
`珠儿, 你再哭, 吵醒了大家, 我就叫你睡在走廊上去了,听
见了没有?`
呜咽声变成了饮泣, 渐渐地平下去了,忽然,如雷般的鼾声又
奏起来了.
我用忱头压住了头,用以压住那要透过空隙侵来的声响,有时,
梦中惊醒过来, 听着鼾声, 许久不会入睡.
万事起头难, 初办的学校为了建立校誉, 功课方面都压得非
常紧, 学校规定每月月考一次, 并且排了名次.第一次月考, 珠儿
考得最坏的.
`珠儿, 你是插班生, 来晚了, 成绩不好, 可以原谅你,可是,
你写的字, 东歪西斜的, 残缺不全的, 简直不如小学生写的.`
我忘了, 珠儿曾辍学两年.
学生里几位学生, 大家都相处得不错, 只有珠儿却总是不受
欢迎的人物. 男同学见到她, 总要退避三舍. 后来, 男生不只怎
的, 学会了`侏儒`这词儿, 每次, 见到珠儿,总高喊着: `走开,
侏儒!`
用餐时, 学生都不愿意与珠儿并坐. 后来,校长`硬性`规定学
生用餐, 必须按照校长所排的座位就坐. 我不能怪学生不听话,我
的位置离珠儿最远, 但有时还嗅到一股怪味道.
晚上, 寄宿生温习功课, 都集中在一个课室里. 乡下地方,没
有电灯, 都使用汽灯,灯光不太亮,但几个学生集在一起,还算可以.
我通常作业很多,又得准备功课,都在房里,点着一盏小洋油灯工作.
`卜通`一声, 好像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我跑过去,一看,珠儿
才从地上爬起来, 不问可知, 学生又在作弄珠儿了.
珠儿慢慢地爬起来, 一面深锁着眉头,大约十分的痛. 她畏畏
缩缩地躲到一个角落里, 默然不语.
`珠儿, 干嘛躲到那边去,光线那麽淡,怎麽看得见呢?坐过来!`
珠儿不动.
`听见没有? 我要你坐过来!`
珠儿说:`他们不要跟我坐在一起,他们不要跟我坐在一起, 他
们赶我走.`
也许因为痛, 也许因为受了太大的委屈, 珠儿居然哭泣起来了.
珠儿哭了,在大庭广众面前哭了, 大家彼此看看, 十分尴尬,我
说: `珠儿, 你再哭, 我把你送回家去!`
不知怎的,这次,珠儿居然对我的威胁丝毫不发生反应.忽然,我
感到一阵内疚, 我是不是对珠儿太坏了?
校长来了, 问清了事由,又把男生教训了一番. 然后,他转过身
子来, 看看我, 说: `林老师, 对不幸的人, 我们应赋以同情,`
`嗯,嗯`地漫应了几声,我忽然觉得十分惭愧:自己枉为`为人师
表!`
放学了, 学生都回去了,同事们坐在办公室聊天,话题谈到珠儿.
小王说: `珠儿最近进步了不少.`
我也注意到珠儿的字整齐了许多.
小林说: `像珠儿那样的人, 即使念到博士又能做什麽呢?`
`对嘛, 一般公司,机关怎麽会聘请这样的人呢?` 校长说:`以
前我一位同学幼年撞车受伤, 失去了两只手臂, 后来苦苦训练,用
脚来写字, 终于成功了, 高中会考用脚作答, 还成了新闻人物,他
父亲又有地位. 可惜, 后来也一直失业,对不幸的人很少赋予同情,
即使同情, 有时也爱莫能助.`
我心跳了几下: 我对珠儿可连同情也谈不到.
敲门声, 跟着珠儿的妈妈进来了, 带来了一大包的食品.
`先生, 这是我们自己家制的糕,请你们都赏一点,还有这些水
桃, 香蕉是我们家自己种的,`
珠儿的妈一边说一边从藤蓝里拿出了一包包的食品 摆了出来.
`伯母, 你太客气了`
`伯母, 这怎麽好意思呢!`
`伯母, 怎好让你破费这麽多呢!`
`伯母.......`
`珠儿在校中, 要诸位照顾, 我放心不下.`
`蒙诸位照顾`? 忽然, 我感到羞惭, 心想:天晓得我们是怎麽
照顾珠儿的!
珠儿的妈就要回去.临行时,还邀请我有空去她的家玩几天.忽
然, 珠儿抱住她母亲大哭起来了.
`妈, 你不要走, 妈, 我要跟你回去, 妈, 我要回去.`
珠儿的妈哄骗了她一阵子, 我想:珠儿在家可能是娇生掼养的,
如今却在这里受这般的待迂.
珠儿的妈走了, 珠儿 有独自哭起来.
这时, 我不免追悔为什麽不待珠儿好一点.
珠儿住在我房里,我立下严格的界线,不许她跑到我这边来,只
可困在她自己的那一角落里, 而小玲则住在我这一头.我不在房里,
珠儿总偷偷越过界, 跑到我在儿来. 我推门进来,珠儿扑扑扑地一
溜烟地跑到自己的角落上去. 最初,我说她几句,渐渐地习以为常,
反正她又不碍我, 只要我不在, 任她与小玲谈笑自若.
每次交代珠儿做的事, 她都办得井井有条. 譬如说,不用我吩
咐,她就起来, 把地扫得干干净净, 房里东西, 有些倒了, 或有些
乱放着, 她总会收拾整整齐齐. 我渐渐地发现了她的好.
寄宿生中, 起初不受欢迎的珠儿每次只好逆来顺受. 她渐渐
地习惯成自然, 可以和大家玩在一起了,虽然有时大家还是欺负她.
在功课方面, 珠儿也一天比一天进步了, 珠儿天分并不高,可
是非常用功, 每次她都作功课作到最晚,早上起来就孜孜不倦地背
书写字. 有时, 她在梦中也读书. 第二学期期末考试,她考得第一
名.
同学们都以讶然的眼光看着她.
第三学期快结束时, 我接到通知单要去师训受训,学生都依依
不舍, 先后举行了欢送会.
学期结束了, 珠儿的妈来接她. 珠儿对我说:`老师,我父母希
望你去我家玩一次, 你无论如何要答应我去,现在去我们家去完一
次, 以后恐怕再也没这样的机会了.`
我说: `不用那麽客气嘛.` 实在,我一点也不想去珠儿那样的
家.
`老师, 你不去就表示看不起我们.` 珠儿说.
事实上, 自第二学期以来, 我们已经相处得非常好.
`不是......` 我正待申辩.
`那你为什麽不去呢? 我们家隔邻的李叔叔的罗里车刚好开来
办货, 等下就搭他的车, 到了小路, 可以改骑脚踏车.` 珠儿的妈
说.
接着她又催促说: `去罢, 小玲也一起去.`
小玲说: `好吧! 老师, 我们去吧!`
终于, 我还是去了; 我那时那里想像得到这是最后一次, 我和
珠儿在一起呢?
珠儿的家洗扫得十分整齐. 乡下地方, 环境清幽异常, 屋子四
周满是菜圃, 各类各种的青菜, 放眼看去, 青绿一片, 胡椒种在离
家不远的小山上, 屋后一条大河, 据说可通到海里,珠儿的哥哥,姐
姐都在园里工作.
珠儿的父母十分热情地款待我, 一到他们家, 他们便忙着倒茶
又杀鸡.
`何必那麽客气呢!`
`应该的, 应该的, 珠儿常说先生姐待她太好了.`
太好了? 我太好了? 我待珠儿好? 我扪心自问. 珠儿也正以畏
缩的眼光看着我.忽然, 我感到一股难受的感情恿上心田,如果有那
麽一个机会, 我一定要对珠儿好, 我一定要对她好.
南国的气候, 是出其的热, 加以长途拔涉, 我只觉得混身是汗.
珠儿屋后的那条河, 每到黄昏, 便有成群的人在游泳, 这时正是午
间三时多, 还没有人这麽早下水呢.
我已经一年多没有游泳了, 虽然, 当年, 我是游泳健将.
珠儿说: `我母亲从来不许我到江边, 老师你要游泳是吗?`
珠儿的妈则插咀: `珠儿, 不要紧, 你跟小玲站在岸边,看老师
游好了.`
江水虽是黄浊浊的, 却是冷冰冰的凉透我的心脾. 我泡在水里.
浮浮沉沉, 觉得十分写意, 我心里只在惋惜没把游泳衣带来, 否则
我可以尽情的游, 表演各种花样.
蓦然, 我感到小腿一阵阵刺痛,痛心的刺痛,我意识我在抽筋了.
我开始慢慢向下沉, 一浪一浪的水浪卷来,似乎要吞吃我. 出于一
种本能的, 我死命的喊出: `救命! 救命!`
再一个激流冲来, 我知到我要完了, 我在向下沉, 向下沉, 终
于我失去知觉.
当我恢复知觉时, 我发觉我是躺在岸上,小玲正蹲在我身边,珠
儿不见了; 我大概喝了不少水, 现在都吐出来了.
耳际, 却闻到一阵宣哗声及许多脚步来回走动声, 许多人跳往
水中的声音.
`在这儿, 在这儿, 珠儿在这里.`
`那里有? 那里有珠儿?`
似乎, 我听到这声响, 忽然, 一阵头晕, 我又失去知觉, 耳边
似乎还响着: 珠儿, 珠儿的呼声.......
* * * *
`怎麽了? 桑, 怎麽不看这非洲的侏儒!`
`我想起了珠儿.`
`珠儿?`
`就是那个我常常提到的矮小人.` 我提醒他.
`哦.`
珠儿, 她现在在那儿呢? 我不知到, 在天堂? 在地岳?我不知
到, 忽然我的心又感到一阵阵的痛了.
`翰, 珠儿的父母真可怜. 你知到: 珠儿一时情急,见到我要沉
没了, 不顾一切的跳进水中. 她忘了,她自己不会游泳.等到小玲去
喊了人来,救起了我,已经不见了她的踪影. 她的尸体第三天才找到.`
我说.
`可是, 现在一切都过去了, 是不是?` 翰说,`纵然惋习, 也无
济于事呵!`
`不, 翰, 我追悔的是我一直不曾对珠儿好过, 一直不曾对她好
过,而如今,永远没有这个机会了. 想想看,一个你从来不曾对她好过
的人,却为你牺牲!......`
* * * *
四周, 观众一浪一浪的笑声猛烈袭来, 小丑正在表演最精彩的
节目.
`妈, 这个非洲侏儒真好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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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enter>珠 儿
圈 里 圈 外
婆罗洲文化局第十二届征文比赛优胜作品 (一九六九年)
作者:锺济祥
圈内圈外作者介绍
钟济祥, 现年二十四岁, 在日本南侵失败后, 出生於古晋西连路十九哩的
一个贫寒农家, 是个长子. 当时百物奇缺, 他本身天生躯体虚弱, 再加上当时
在几乎断炊的环境里, 使他的身子直今还是不什健康.
作者受过华文小学教育, 因天性好学, 自习华文外, 还兼修英, 巫文.
在学校求学时, 作者最初对些作并无兴趣, 六年前迁入古晋西连路十七哩
的新村里, 於是利用环境, 发奋自修, 并对文艺发生浓厚的兴趣, 时常写稿,
其作品常在当地的报刊上发表. 此篇是他首次参加文化局征文比赛的成功作品.
(一九六九年)
每天都踏着那匹老弱的铁马, `匕卡, 匕卡`的去, 又`匕卡,
匕卡`的回, 有如战斗机般的声音, 旁人听了也觉得讨厌, 刺耳,
何况是自己呢?
每天都千偏一律地独个一人, 把泥土翻了过来, 又翻了过去.
在那一畦一畦的小天地里, 就是要讲半句话,也难找到个对像;只
是握紧锄头猛地里, 向那黑褐色的泥土里一上一下的挥动着, 就
会发出那一声声的`匕错, 匕错`声, 仿佛这`匕错, 匕错`声才是
自己唯一的伴俪. 从年头到年尾, 都千偏一*地把泥土翻了过来,
又翻了回去和听那`匕错, 匕错`声, 说多乏味就多乏味, 多单调
就多单调.
刚踏进门槛, 母亲的嘶哑声音便从房间里传了出来.`阿明呀!
为什麽这个时候才回来呀? 天气这般的炎热,饿坏了吗?渴坏了吗
? 看你满头大汗,我真担心你马上就要病倒的了.` 妈边说边走进
橱房里, 就端出了一壶茶出来, 又道: `就先喝几杯凉茶吧!` 说
罢又去端菜, 端饭, 饭桌上就摆上二碗的白米饭和一大碗的青菜
汤.
`妈, 你就自己先吃了吧! 等会儿饭菜都凉了.` 已经是中午
十二点多了, 他很了解母亲的怪脾气, 就催她先吃. `阿明呀!你
真是那副牛皮气难改, 对每日三餐吃饭的事情都漠不关心, 我看
你那副黄黄的面孔, 十足是营养不良, 明天还是去给王伯伯看看
吧! 即使有病, 发现得早, 要来医吗, 也很容易的` 说毕就坐小
木凳上干咳起来, 一会儿又道:`还是去洗个藻吧! 每天要做工的
人, 不定时把饭吃饱, 怎麽行呀?`
妈总是爱东说西谈的, 总是把别人看得比自己来得关心, 每
天不是东来西往地替弟妹们检衣递裤, 就是叽叽沽沽的叮嘱他们
要如何的照顾自己, 社会中人心险恶, 甜言蜜语比糖还甜, 身为
穷人子弟, 更应格外小心戒备不可.
像以往一样, 弟妹们还未放学回家, 妈就开始忙着烧饭呀!
等着弟妹们回来不闹肚子饿, 口渴. 她老人家就暗地里喜欢地有
如一朵玫瑰花在锭开着. 她的手脚就更熟练, 彷佛她已经变得年
轻似的. `你们慢慢的吃吧! 我洗个澡去了.` 妈对她的子女总是
这般的伺候, 总是故意安排让他们先吃饭, 她才去洗澡, 吃饭对
她好像无关紧要的. `真是我们命运不好. 你父亲死得那麽早,不
然的话, 不要说我们连年累月都吃不上两三次鲜猪肉; 亚明呀!
最少你也能多念两三年书, 读到了中学毕业之后, 对于社会的认
识, 交结朋友, 我也有一个交代.`
每当妈洗完澡回桌吃晚饭的时后, 总爱谈谈人生处事的哲学,
虽然她没受过良好的教育, 但她这些经验谈使她的子女都很敬服
她的.
`你们还小, 不知人心险恶, 亚芳呀! 你在学校里的时后,应
该好好的照顾你弟弟呀! 凡是不该做的事,不该看的东西,都不可
去做, 去看, 因为这些都不是你们圈子里的事情. 你们应该好好
的去念书, 好好的去念书不但是你们圈子里的事情, 而且也是你
们得好好去做的事情.` 说着又向亚明道: `亚明呀! 妈也是风头
上的残烛, 已经没有精力去帮你到园里去干活了, 你嗲死得那麽
早, 今后的家庭生活的担子, 已全部落在你肩上了.......`
当妈话儿梢说多一点时, 就会干咳了起来, 一咳就是一两分
钟. 咳过后, 便是上气接不着下气,只有丝儿般的微风在流动.为
了家, 为了子女, 妈总是时时不停地在督促.
* * * *
在人潮中被人推了过来,又被挤了回去. 过节日的时后,古晋
街巷都塞满了人群的.从这边街挤到那条巷,又从那条巷挤到这边
街, 总是这样的挤了过来, 又挤了过去. 在戏院的广告前, 站满
了穿着各式各样异装怪服的男女, 在欣赏片子的镜头广告. 红男
绿女在售票处前排长龙阵似的等着购买戏票, 人们都为了枪购戏
票而匆忙的前冲横闯; 戏票似是生命, 深怕戏票买不到, 好似自
己的生命都没着落的样子. 在那写着`停车场`三个大字的旁边,
停放着各式各样崭新陈旧, 大小, 颜色各不一的汽车和电单车.
阿明独个儿像发呆了似的, 停立在一旁, 眼看那些为了张戏
票而舍命横冲直闯, 拼命争挤的镜头, 看那些穿短裙窄裤, 头蓄
怪发的超时代的少年少女, 那些白白胖胖的绅士们, 周身珠光宝
气的贵妇们鱼贯的步上石级, 消失在戏院的入门口内.
人群越来越少了,他的脑海中仍然萦绕着那舍命横冲直闯,奇
装艳服, 窄裤短裙, 头蓄怪发的少男少女, 那白白胖胖的绅士和
周身珠光宝气的贵妇们. 他只身虽然曾在那人潮中挤了过来又被
挤了回去, 但, 他不妄想, 也不能妄想. 在这幕紧张刺激抢购戏
票的人潮中, 没有他的份儿, 简直是多馀的. 他们又好似在向他
示威: 你有身着大衣窄裤吗? 连戏票都不敢买! 你的袋子里有几
个铜板?
在那挂满电影广告的建筑物上的霓虹灯光, 反射到他的面上,
好像在向他示威: 我戏院的票子你买不买都没关系, 少了一个你,
我也不觉得怎样,你可知到我里面坐椅是圆的; 还是方的;还是软
的?
他突然惊觉还有自己的存在, 他不敢伫立的太久 这不是属于
他的, 他不该妄想, 他不敢再逗留在这里了,这不属于他圈子里的,
他要远远的离开. 他想着, 他`匕卡,匕卡`的回, 又`匕卡, 匕卡`
的去, 那翻过来又翻过去的,握紧锄头柄猛地里一上一下地挥动着
和那清脆的`匕错, 匕错`声才是真正的属于他的.
在街边溜嗒着, 看那高高的大牌子, 划着大大的酒瓶和那弯
弯曲曲霓虹灯所写成的`夜总会`和`酒吧`的大字儿, 他真的想壮
起胆儿闯进去瞧一瞧, 里面有什麽东西? 所光顾的是怎麽样的一
种人,是不是每天都握紧锄头, 猛地里向那黑褐泥土里一上一下的
挥动着的人?还是像刚才在戏院周围所见的那身着奇装怪服的红男
绿女, 白白胖胖的绅士和周身珠光宝器的贵妇们? 正在犹疑着,妈
的声音突在他的耳畔响了起来:
`......亚明呀! 妈已是风头上的残烛, 已没有精力, 帮你到
园里去干活了, 你嗲死得那麽早,今后的家庭生活的担子已全落在
年的肩上了.......`
怎麽可以呢? 我怎麽可以呢? 刚才到戏院时,随人潮漂了过来
又漂了过去, 还漂不进有如在排长龙阵的阵中去. 如今,又怎可进
这连我做梦也不曾梦到的地方去? 若给妈知到了将会怎样? 如给弟
妹们知到了又将怎样?
他不敢像得太远, 他又想到那`匕卡,匕卡`的有如战斗机般的
踏着去, 又踏着回; 那从上午到下午, 从年头到年尾的把泥土翻了
过来又翻了过去, 那`匕错,匕错`的声音, 配着那猛地里一上一下
地挥动的双手死紧地握着锄头柄, 这些才是真正的属于自己圈子范
围内的, 这才不使妈失望.
* * * *
对面的阿徐伯的小婴儿又啼哭了起来, 亚徐嫂连忙地跑过去把
她搂在怀抱中摇了摇, 哄了哄,总算把她哄静了.亚徐伯的那副满脸
终生不见愁恨的笑脸,每迂难题时, 就把肩耸了耸, 把头转了转,就
好像这样可以把一切的烦恼抛掉. 他真不明白, 这些日子来, 他这
一大群孩子是怎麽样拖过来的, 就足亚徐伯去愁了; 怎只他却不把
这些当做一回事. 你说他有丰富的家产吗? 有可观的入息吗? 他也
只不过和自己一模一样的, 从上午到下午, 从年头到年尾孤守着那
块小天地, 每天千遍一律地把泥土翻了过来又翻了过去, 跟`匕错,
匕错`结侣的标准农夫.
他迂人总是见牙不见眼地说: `这是我的世界,在这种圈子里我
才真正的体会到辛福, 这就是我的世界.`
* * * *
隔邻的刘亚伯昨天又新置了一辆崭新大型乳白色大轿车, 当晚
又在家中开了一个空前盛大派对午会, 电唱机播出那`阿哥哥`,`差
差差`, `波叉叉`...... 的疯狂音乐来, 那昏昏暗暗, 七颜八色的
灯光, 那玻璃杯相碰时所发出的震动心弦的声音, 那浓烈的酒味随
着空气飘播在静夜的空中, 新鲜的空气似乎已然被染污了. 那苹果
脸的胖小姐在高唱`我要迷死你`. 阵阵的狂笑声时而惊天动大地,
黑, 美梦....... 他们好像味有这样疯疯癫癫的日子才好过, 才够
刺激. 好像这样的饮烈酒, 疯狂地扭摇身躯, 跳`灵魂午`才是至高
的享受. 整天驾着崭新的大型摩登汽车才有光荣......
* * * *
他的铁马又将`匕卡,匕卡`的引导一天无价光阴的奔驰,那昨晚
所开过空前盛大的派对午会的大门依然紧闭着, 好像过着反面式的
生活. 他不能老望着那紧闭的大门, 妈的声音又在他耳边响起:
`亚明呀! 妈已是风头上的残烛, 已没有精力, 帮你到园里去干
活的了, 年嗲死得那麽早, 今后的家庭生活担子,已全落在年的肩上
了.......`
于是, 他的脚车`匕卡,匕卡`似箭般往他小圈子内的目的地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