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ornbill Skyline 生 活, 爱 与 大 妈 犀鸟天地

 

生 活, 爱 与 大 妈
            

婆罗洲文化局第十八届征文比赛优胜作品.(1977年)

 
目录: (一) 生活 ----- 志群著 (二) 爱 ----- 苑菁著 (三) 大妈 ----- 凯 著

大 妈

沙巴. 凯著
      去年. 七月份中, 我好彷徨, 生命的细胞, 几乎死去了一半, 人也沉默了; 不只 我, 我想, 凡是家中的一员, 必也有这份冷漠. 以後的几个月里, 我更像失了 魂儿一般, 讨厌回家. 但, 在街上逗溜更触使我想家, 恋家. 家里的他切对於 我, 是种无奈, 我想躲避. 然而, 这是无可避免的. 毕竟----年些事都已成了 过去. * * * 那一天. 放学後在街上溜了半个钟头, 然後漫不经心地回到家里. 家里还是如往日般的沉静, 弟弟妹妹们海在课室里, 哥哥们也在档子工作, 唯独姐姐和最小的妹妹已先回到家里, 还有大妈. 通常, 我们回家的时间不同, 也因此, 中午那餐饭, 我多半独个儿吃的. 当我在盛饭时, 姐姐下楼的声音响起, 然後, 接触到的就是她那红红的眼 睛, 死寂寞的表情, 哭过吧? 我心里想. 然後,她告诉我: "今天陪妈妈去看医 生, 他说妈妈患的是子宫癌." 姐姐的声音何其细小, 看得出她如何压抑自己 的眼泪. 听了後, 我的态度依旧, 并没有因为这伤神的话而把饭碗打破. 我只 轻轻问一句: "她指导吗?" 姐姐摇摇头, 迳自走进冲凉房取毛巾. 她的泪太容易流了, 也许是因为我 不善於表面化关怀人所致吧! 不是我不关心大妈的身体, 乃是我不懂得如何去关心. 我的行动是迟钝的, 对自己的冷感, 我甚至在夜间思索, 责备自己, 纵使这样, 也得不到效果. 大妈在我的心目中, 是伟大的. 也是我最难忘的一个. 然而, 我却不能跑到她的面前大声吼喊道: "妈, 你不能死,没有您我们的 生活会黑暗, 没有您做我们的支柱, 我们会倒下去, 如果您离开我们, 上帝对 您太不公平了! 您那么好, 您那么好哦!------" 这不是背台词, 的确,许多心 里的话, 是我不能去行动化的. 我心里愿意做任何一件事情时, 但我的行动永 远不会显得积极, 而是有一股勉强. 我只会想, 想了好多, 直到我把饭吃完. 绕到楼上, 大妈瞥见我, 又继续看她手上的圣经. 这本书, 成了她的精神 粮食. 望着她的背影, 似乎看得很辛苦......姐姐的话, 猷记在耳. 她躺在床上看书, 没有倦意, 忽然, 她叫我道: "替我拿眼镜好吗?" 她把 书放下, 看看我, 如果她不看我的话, 相信我会很快的拿给她, 只因她这么一 看, 使我有被监视自己工作的感觉, 态度反而慢吞吞; 倒是我心里不这么想. 我承认自己是个对事容易感到不耐烦的女孩, 然而, 大妈的忍耐, 举止大 方, 却是我们做子女的模范. 只欠, 我学不来. 於是, 我的性格也就造成了我的遗憾! * * * 我们家是靠做小贩维持生活的. 自我懂事开始, 就知道父母亲经营小饭档的生意. 那时, 我才入学不久, 就读中华小学下午班, 早上腾出来的时间, 都在档子帮忙而消磨过. 想想, 小 时的听话, 跟我现在相比, 真打不出一个分数来! 档子的生意很好, 不好的是, 父亲在那个时候爱上了赌. 而我当时以为,打 麻将是父亲每天必需的, 而不知道那是一种坏习惯. 直到母亲说得多了, 也听 得厌了, 才对赌起了极大的反感. 因为父亲的赌, 影响了我们偌大的家庭. 也 破坏了儿女对父亲的尊敬. 不管母亲有多谅解父亲, 父亲留给儿女的形象, 仅 仅是一个高大的体格而已. 父亲常在生意忙时去搓麻将, 剩下大妈和母亲及说大不大, 小不小的儿女. 有时候, 客人多了,大妈应付不来, 难免发脾气. 而母亲对此尚不熟悉,大 妈的气却不是出在妈妈身上, 而是父亲前, 父亲後的说过没完, 甚至骂起粗话 来, 我站在一边, 无法从客人脸上的怪异表情了解他们的心情, 只听大妈大声 喝道: "快去把爸爸找回来!" 於是, 飞也似的向爸爸常去的俱乐部奔去. 那是十年前的旧事了吧! 每天, 父亲要是偷得半天闲, 就非搓上两圈不可. 除了赌, 海抽烟, 不过 是`三条五`的香烟罢了! 本来, 若不是父亲当年的赌瘾大, 恐怕我们一家都过得很安定, 至少无忧 无虑. 一个家没有计划, 就是这个家庭的悲哀. 父亲从来就没有慎重考虑过这一 问题; 年复一年, 弟妹接踵而来, 等到儿女成群, 要扶养, 要教育, 开销大了, 但爸爸海是照赌不误. 那时, 大哥已高中毕业了. 由於父亲常去搓麻将, 留下大妈在厨房煮炒, 母亲也着实忙碌, 帮头帮尾, 接应接不暇. 日子匆匆的, 也盲目的过了五, 六年. 大妈的身体, 由结实变成 衰弱. 大妈最讨厌到医院检查, 一等就是好几个钟头, 直到逼不得已才肯去. 经过细心检查, 医生告诉我们难以置信的一句话: "大妈得了绝症!" 除了 大妈本人不知道这是无药可救的癌症外, 一家大小都为她但忧, 其中姐姐还为 她前後哭了好几次. 大妈的病是初期的, 由於家庭经济不许可她到外国治疗, 我们只以信心盼 望奇迹出现. 大哥为她的病, 整天往医院里跑. 最後, 医院打电话给大哥, 问道: "你家多少兄弟姐妹?" "十七个." 然後, 对方放下了电话. 最後, 大妈获得了一切免费到吉隆坡医治. 那时候, 最小的弟弟才出世. 我们知道, 医学家直到今天海在研究医治癌症. 大妈的医治, 无非是设法 延长寿命而已! 但, 这就够了, 让我们在绝望中又升起一店希望. 三个月後, 大妈返来, 脸色比以前红润, 身体也较强壮了. 大妈休息了两个星期, 海是忍不住在家的无聊, 又自动出来帮助父亲. 半年後, 家庭开销更显得大了, 仅以一个饭档养活二十口, 谈何容易呢! 再说, 父亲又有意把哥哥送到外过求学. 为了生活, 为了我们的前途, 於 是, 父亲带着母亲, 六哥, 大妹及小弟到拿笃去, 再干起伐木行业. 这边的档子就由大妈和二哥打理, 这负担都压在大妈身上, 她的压力更重 了. 母亲到了拿笃, 海有小的弟弟妹妹留在这就读小学. 最小的妹妹才念幼稚 园. 我本是这些小弟妹们的`大姐`,然而, 我对他们却一点爱心也没有,更忽略 了他们小小的心灵. 这时候, 大妈给予弟妹们的母爱几乎多过母亲, 有谁想到大妈对母亲的孩 子竟然回这么疼爱, 呵护, 甚至令我看了有些不是味! 纵使我心里面有一百个 的敬佩她. 父亲到拿笃第三年, 大妈的身体健康一落千丈, 在档子站得久了, 脚往往 会肿, 她很少到医院去看医生, 那是因为时间不合, 而她本身也放不下档子的 生意. 唯有在晚上, 洗过澡後, 她叫三, 两个弟妹帮她擦药. 她时常因背痛, 腰 痛, 凡是疼痛时, 她必需搽过药, 棰过背, 待疼痛稍减时才能入睡. 以後, 天天如此, 大妈认为捶背, 擦药能消肿, 效痛, 也就不必去医院了. 不久, 药擦多了, 也无效; 大妈的脚是愈肿愈大了, 直至忍不住痛苦才肯 去看医生. 以後, 每星期一次到医院去. 而每次去看医生,不是照 X 光就是打针,还 有吃药. 这样子来来去去的检查, 医治, 可是却没有什么见效. 每当看见大妈喊痛 的时候, 我也着实对院方反感, 大妈也偶而埋怨: "总是照 X 光, 打针, 屁股 都打肿了, 不知搞什么鬼, 越来就越辛苦!" 久而久之, 大妈不再去医院了, 偶而实在痛得厉害, 才到私人医务所去看 病, 拿些止痛药吃. 此时, 三哥由三打根回来, 看见大妈如此辛苦, 要她休息, 由二哥和他一 块处理档子. 那时候, 三哥刚念完高中一年. 以後三个月, 大妈的脚肿得愈厉害, 五月节那天,她就开始不能跑动了,一 直有我们兄妹轮流看护她, 直到今年的一月三日...... 大妈在床上不能睡, 只能坐, 由早坐到晚, 而且还要时常变换位置. 这一 切, 无疑地也打击着我们的睡眠, 每当她身体某一部位疼痛, 她都咬紧牙根忍 下去, 在无法制止的情况下, 她才哭出生音来. 她的哭声, 更震憾着我们的心, 很多时候, 我们也陪着她落泪. 八月中, 她要在拿笃的大妹回来照顾她. 她常对我们说: "我年女儿, 我要她做的, 她不会反抗. 至於你们,我不敢 太指望......" 话虽这么说, 实际上她已把我们兄妹当作她自己的孩子, 只是在某种情况 下, 她并不勉强我们. 随着时光而逝, 我们从一位私人医生处得知了大妈的病症: 子宫癌. 这是 四年前到吉隆坡政府医院治疗後至进又再发作的绝症. 她那双红肿的脚因时间性而漫延到全身, 除了手骨明显露出外, 上身及下 身肿得像桶一样, 有的部位肿得像铁一般硬; 按抚一下他的身体, 令人不寒而 栗! 尽管我们在忧愁的路上陪着她过日子, 精神也受了很大的打击. 但是我们 跟本找不出减轻她疼痛的好办法, 神经也似麻木一般. 她最不愿我们离开她半 步; 一到晚间, 大家需要睡眠时, 她的呻吟声吵得大家都不能入眠, 我们起身 来替她揉揉身, 捶捶脚, 让她精神上得到一点儿安慰. 那时, 我总觉得她这么麻烦大家, 实在令人吃不消! 我开始对她感到不耐 烦, 觉得她颇自私, 自己不能睡, 为什么要吵着别人! 直到她去世後, 我才才後悔, 自己当时错了, 而且错得很深! 大妈也许知道自己的病是没有希望了, 也许知道她很快就要离开我们, 也 许......, 她要和我们多一点亲近, 而把我们从睡眠中唤起来. 可是, 我们并 没有给她所需要的多一点安慰. 日後,这又加深了我心中的内疚. 有一夜, 我们陪着她, 其实大家都很想睡, 她抚着身上疼痛的地方, 哭着 对我们说: "不是我要你们这样陪我, 我知道, 你们会厌倦: 要你们服伺我,这 不是我愿意的......你们......要原谅我哦......得了这种病......" 她的话没说完, 围在旁边为她擦药油的弟妹们, 一一停止动作而抽搐地哭 了起来, 甚至抬不起头来看她. 她为了这庞大的家庭而挨出这种绝症来, 到头 来, 还求我们原谅她! 天......上天为什么会那么残忍呢? 我们已没有多余的 时间再对她多尽点孝心, 这仅存的岁月也不够我们去弥补了....... 我真想嚎 啕大哭一场, 我没有做到为人儿女给予父母的期望. 比起其他兄弟姐妹来, 我 又是那么自私自利. 如今, 我真的想为她减少一点痛苦, 但是, 我的想法, 是 不是近於虚伪呢? 在我心底处, 我有一句难以启唇的话: "大妈, 原谅我吧, 您对我们家的付 出, 您对我们的爱护, 是我这一生无法弥补的." 这一夜, 我躺在床上思想, 在哭泣, 隔着蚊帐, 看着大妈坐立着身子,垂着 头, 似乎很辛苦, 一会又似乎睡着了(即使睡也是片刻的!). 灯光映照, 我看见 她孤独的身子, 影子, 我哭了! 由此, 我想到, 回忆到, 那许多已过去的日子.. ...... * * * 从出世到如今, 父母亲都着我们称呼大妈为`妈`, 久而久之, 这个妈在我 们心目中也成了典型的慈母. 不是我偏袒大妈, 而对母亲存着偏见. 相反的, 大妈与母亲, 前者是具有 忍让, 爱心, 铸造出他那`忘我`的精神. 後者,也就是我的生母, 却是寡言,勤 俭, 铸造出她`刻苦耐劳`的精神. 虽然是不同典型的两个母亲, 他们之间却是 互相照应, 相处得非常好. 然而, 母亲在拿笃的日子, 和我有一种莫明的隔膜. 倒是大妈, 日夜都和 我们在一起, 感觉上是有太多的亲切感. 大妈是个虔诚的基督教徒. 在我们做孩童的时候, 就带我们去洗了礼; 长 大後, 凭自己的意志, 思想, 我们接受了基督教为我们的信仰. 大妈是个外表坚强, 感情脆弱的女人. 在说话及行动上, 她给予我们自由, 但不过分强求. 她常常说:"让你们受 教育, 你们有思想, 应该知道自己要做些什么." 是的, 因为她那句话, 偶而我们在生活上越了轨道, 令父亲生气, 而与她 吵架, 她也不後悔. 好像父亲在拿笃的时候, 五哥经常夜晚出去看电影, 参加 舞会等. 父亲知道後, 也只有找大妈出气, 怪她在这里怂恿我们. 大妈虽有反 驳几句, 但最先平心静气的还是她. 等到父亲不在闹了, 她才跟哥哥说: "你 看, 叫你不要经常出夜街偏不听, 你是知道你爸爸的样子的!" 顶多两句话, 哥哥没法说了. 有的人脾气很怪, 别人对你好, 你就不回想 到别人坏, 倒是对你不客气的, 就越想越要跟他过不去. 大妈对我们好是漂浮不定的, 心情不好时, 可能被她说上几句, 但事後总 会解释; 被训也无非是为我们好. 也因此, 五哥日後是学乖了. 她常见我们兄妹间起争执, 或是哥哥对事业抱有很大的野心, 她总是说: "一个人要懂得知足, 能够满足就有快乐." 大哥却反辩说: "知足? 世界上若有人能知足, 就不回有那么多战争了!" "别人是别人的事, 你自己心灵上得到安乐就是好的......" 大哥的辩白像机关枪一般射出来, 大妈无言以对,她庆幸儿子有一张会说 话的嘴巴,却又担心他的野心,硬脾气......, 她私底下说:"他应该读法律...." 但有一点, 比法律更好的, 恐怕大妈心里想到而不敢说出来, 那便是:做 一个布道家. 因为家里唯有大哥是无宗教信仰的,他认为宗教是一种精神寄托, 严重的, 他说是迷信. 大妈喜怒无常, 但她的本性是善良的, 兼有慈爱, 关心. 对别人,即使怒 相识的老太太, 她也以关怀的心思去对待他人, 尽管有时还让人在背後臭骂. 每当下雨天, 如果她在午夜睡醒来,第一个声音便是大惊小怪般问道:"弟 弟妹妹是不是睡觉去了?" 如果我的答案是一个是`字, 那么,她就会迫切催促我说: "快去看他们有 没有盖被, 不要着了寒, 快去, 快去嘛!" 听到诸如此类的话, 我不会给她一句`关心`的名词,倒是心里不是味道的 说"多事!", 这就是她的关怀所换取的反应. 有时, 她为了要我办一件事情,我也会不耐烦地和她大吵大闹.闹过後,她 总要说一两句话来儆醒我, 不管我高兴或不高兴, 她说: "叫你做一点事都不 能, 那我天天在档子做死做活不都是为了你们, 要人怎样待你,你当怎样对人, 想想看吧! 我的话不会错的." 她的语气没有丝毫责骂, 只听得她的话中藏了 多少忍耐. 然而, 我是`朽木不可雕`, 对她的由衷之言, 我根本听不入耳.那 时, 错过了许多金玉良言, 我是不是又在浪费了生命呢? 是的! 每天天未亮, 在三, 四点钟时候, 大妈叫醒了二哥後,她就下楼准备一切 应带到档子用的用具. 於是, 盘,碟间便发生相碰的声音. 点着小小的煤油灯, 伴着她寂寞的心影, 这寂寞中又夹有她的奋斗, 挚热的爱洋溢其中, 於是,一 天的忙碌生活就这样开始了. 在火炉边站得台久, 她的脚开始肿起来. 由早站到晚,虽然间中有十几二 十分钟的休息, 但她从来不顾虑自己的健康(至少, 在我们眼中的她是这样), 她也毫无怨言的长年累月地站着, 炒着, 等到收工时, 那双脚才有麻木的感 觉. 脚站得太久, 休息的时间少,擦药油太多也是无济於事的. 如果擦过药油 还不能动, 她只好说: "看来, 明天要休息一天了." 话是这么说,她隔天照样 去档子做生意. 其实, 休息对她来说是需要的, 但是, 她最怕浪费时间,即使是一点一滴. 不过, 实在脚痛得不能走动, 她才会被迫暂时休息一阵. 看见她为了生活而 挣扎的样子, 我们内心是痛苦不过的. 大妈期望着我们满足现实, 然, 她自己有满足多少呢?她有点像归有光的 母亲, 过了早上怕过不了晚上似的, 整天劳苦忙碌, 为了什么呢? 大妈休息顶多一天, 第二天, 当她知道自己尚未有能力活动,也要硬着去 开档. 虽然在下床时她嘴里喊痛, 只要跑上几步, 她就自自然然的咬紧牙根, 沉默地不轻意喊痛了. 照理看, 二哥是有能力自己开档的. 只是, 他的依赖性太强,非大妈带头 开档, 他是不会自动起床的. 斗不过生活, 大妈拚死命挨,就像是活生生的归 有光母亲的形象. 在她心里, 她又何尝记得照顾自己呢? 在巴士上, 看到比她年老的人没有位坐, 她就会起身让位; 见到她起身, 做儿女的也就不得不起身让回位子给她了. 她只有想到对别人好, 却几乎忘了那一次上了巴士,身子还没有坐好,而 司机开动车子的那一幕(那时她的病已缠身了), 这一开车, 顿使她全身向前 扑去, 肚子被撞得动弹不得, 口里大骂粗话, 眼泪痛得流出来, 而司机却似 若无其事般. 於是, 看到她让位给别人, 我们又非说几句幼稚话不可.而她却说: "是 我老呢? 还是她老? 她跌了可能一命呜呼, 我跌了最多痛一阵就没有事了." "是的, 妈, 身体不能因年龄而定, 可能人家身上没有病呢!" 这句话我 几乎脱口而出; 若不是担心大妈以为我知道她有什么重病的话. 大妈也有她喜爱的, 像唱诗歌, 阅圣经,有兴致时就说故事给我们听,说 保罗, 说大卫, 说耶苏...... . 大妈的记忆力很强, 以前的什么薛仁贵, 祝英台, 樊梨花等的故事, 给 他一说, 都栩栩如生般印在我们的脑海里. 几年前听过了的, 到现在, 我尚 有一个大概, 却无法像大妈般熟悉的说出来. 大妈信主, 我们也信. 她解释信主应有的态度:"信主不是像佛教般拜祭, 而是要明白主的道理." 她又说: "你们兄妹多, 能有一个为主工作就好了." 这个为主工作就是-----去传福音. 她常指示我们, 她是如何藉着主以信心战胜了生活. 对每个孩子, 即使不是她亲生的, 她给予我们的爱, 不亚於母亲. 大妈关心我们, 关心每一个在她怀抱中长大的孩子. 大妈得病的当儿, 三哥吩咐她好好休养, 自己和二哥一块工作, 三哥的 努力奋斗是有眼可见的. 他常常买好的食物给大妈吃; 只要看到她开心, 大 妈想吃什么, 就有什么. 对三哥, 大妈心里很宽慰. 因为三哥的努力, 我们的生活有了寄托. 档 子的生意只能维持我们每日三餐, 仅仅靠一个小档子, 养那么多孩子, 也很 不容易了. 至於我们读书的费用, 一切都是父母亲在拿笃辛苦赚来的. 自从三哥打理档子以来, 也有了点积蓄, 这使大妈发出会心的微笑. 她 常在三哥不在我们中间时对我们说: "这么多孩子,有一个像他那么爱妈妈的, 我就心满意足了." 我们听了, 垂下头, 没有猜疑, 也没有妒忌. 我惭愧,我不知道其他的兄 妹是否也有我这种想法. 是的,大妈说得不错,我何尝对她有过一点点关怀呢? 跟三哥比, 好像一只乌鸦和一只燕子, 再比下去真把我比得无地自容. 去年农历新年期间, 四哥取得了纽西兰求学的机会. 临走前, 我想,可能 会让大妈伤心了一阵子, 她那么爱家中的每一分子, 尤其是四哥,这一去就是 好几年. 然而, 我估计错了, 她看来还是如往日的样子,根本无法从她脸上搜 寻出伤感的样子. 大妈在我们兄妹面前, 永远保持她那忍耐及坚强的态度. 直到四哥离开那天, 五哥重复又重复播放着`骊歌`这首歌曲,这首歌平日 听来不觉其所以然, 但在那日却使我有太多的感触. 家中的每一位, 听着`骊 歌`的旋律, 互相望着而说不出一句话. 弟弟尚且知晓离别, 眼镜略有红丝, 欲哭不能. 我忽然想到大妈不在客厅, 下意识地跑进房去, 或许她听见有人进来,立 刻背转身, 然後, 我看到她在拭眼泪. 我知趣地退了出来,告诉哥哥们母亲在 哭. 哥哥们打趣的叫她别去送机, 以免她看了那情景太过伤心. 而她却理直 气壮地说: "谁说我不好去? 我无论如何也要去送机, 即使跑不动也要你们扶 我去." 话里隐藏着她仍具有天真的一面, 我们都会心地微笑了. 除了在机场哭了一两分钟, 以後, 提到四哥, 她再也没哭过. 日後, 三哥仍在档子工作, 可大妈的脚愈肿愈厉害, 且慢慢的蔓延到全 身了. 巧的是, 圣诞节又将要来临了. 那时, 沙巴木材无价, 对档子的生意多少有了影响, 又恰逢时节,人们都 跑到百货公司去添新衣新鞋. 那一次, 仅有的一次. 三哥收工回家, 第一件事便是先见过大妈,逗她说 话, 因为我们弟妹每日伴着她, 神经也麻木了, 跟本没有想到要逗她说话.一 方面也是她太累, 头老是垂着. 再者就是我们太自私,无法体会大妈也需要我 们儿女的爱. 这合了李商隐的诗: `此情可待成追忆, 只是当时已惘然.` 大妈见到三哥, 拉紧的脸皮自然放松, 那一次, 三哥垂着头,无声无气的, 大妈问: "卖完了没有?" 三哥不知就理照直说: "没有." 这句话说出来, 前後不到五分钟, 大妈的眼泪夺眶而出. 另一边,在替她 擦脚的我们, 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到不知所措. 三哥眼明手快,马上笑逐言 开, 拥着大妈的肩膀, 笑呵呵地说: "卖完了, 卖完了! 不要哭啦! 我是跟您 闹着玩的." 大妈听了, 回头望着三哥, 看着三哥嬉皮笑脸的表情, 终於破涕为笑.三 哥虽也在笑, 不过, 他的心可能在哭; 而且, 很沉痛! 大妈信任三哥终於能把生意做好, 只要不饿着弟弟妹妹,她就什么顾虑也 没有了. 大妈常常鼓励我们, 对一件做不好的事不要灰心, 她的爱包围着我们.在 我们心中燃烧. 记得, 妹妹念小学时, 刚进第一年, 什么也不懂, 考得好差! 好差!大妈 也一笑置之. 她说并不是每一个小孩子都能考第一名的. 唯一的就是以时间 教导她, 叫她认识多一点新事物, 使她的头脑开化, 能接受新的知识. 妹妹重读第二年, 成绩有了进步, 至少在大妈看来是颇满意的了.为了这 个成绩, 大妈奖了一本儿童读物给妹妹, 随後还带她去看一场电影.从这些事 看来, 近乎有点宠爱的象徵. 然, 母女之间的爱, 是多么微妙,她们的快乐也 是无法形容的. 大妈很重视我们的嗜好, 纵使我们的选择不合她的要求, 却也不加阻止. 像弟弟, 喜欢种花, 她就灌输一点种花的知识. 弟弟的嗜好千变万化,忽 而种花, 忽而养鱼, 忽而集邮, 以後不知还有什么花样. 那一阵子, 我也拿了吉他在学, 初学弹出来的生音很是难听,大妈听得虽 烦, 也没有半点阻止的理由. 当妹妹说吵得要命的时候, 大妈就回帮我说话,使我在她的鼓励与信心下 继续学下去. 一年里头, 中国人有好多节日. 而以农历新年为大. 大妈则认为,圣诞节 是最重要的日子. 在我们孩童时代, 每逢圣诞节, 大妈特别早收档, 回家吃晚饭後,唤我们 穿上新衣新鞋到教堂去; 这一夜, 教堂额外满人, 充满一片喜洋洋的气氛. 第二天, 圣诞日, 大妈早预备糖果饼干与我们一起庆祝,并告诉我们耶苏 诞生的故事. 每年的圣诞, 都给我们留下深刻的印象. 也因此,当圣诞钟声响 起时, 我们的兴奋, 是可想而知的. 然而, 去年的圣诞, 是我最难忘的, 也是今年以後, 直到永远, 再也找 不到一个我们怀念的人领着我们过圣诞了. 那一夜的情景, 深深地刻在我心里. 圣诞降临前, 我可以感觉别的孩子是多么的雀跃. 别人的家都在忙着布 置, 摆圣诞树, 七彩的花纸在客厅飘扬, 系在圣诞树上的铃子, 风吹发出叮 叮的响声, 仿佛慢慢的谱成一首圣诞歌曲, 听了令我有太多的忧郁. 哥哥本不想铺张的过圣诞, 一来经济不理想, 再者, 大妈的病----可能 随时发作. 虽然如此, 姐姐还是说: "做吧! 这个圣诞,也许是大妈的最後一 次......." 於是, 圣诞期间, 我们布置, 事实上, 再布置得怎么美观, 也徒然是一 层表面现像, 我们并没有那份雀跃的心. 表面上,我们看似很欢愉, 此刻,又 有谁知道我们心深处, 比哭还要难受! 那一夜, 哥哥姐姐们和我到教堂去聚会, 教堂里的人无不满面春风, 只 是我们兄妹惦记着大妈. 待我们回到家里, 只听见弟弟妹妹在玩着唱机, 播出圣诞歌曲. 除了唱 机能点缀一点家中的冷静的气氛外, 几乎一切都是冷冰冰的. 哥哥带我们玩了一会儿游戏, 还是不能把气氛搞好. 接下来,吃的吃,喝 的喝, 甚至连吃的生音都可听得见. 我尝试把声音闹出来, 大家听我唱一首 Monther of Mine 後, 又沉默了. 显得是那么无力气, 我脑子里满是大妈的 影子. 到最後, 我们抽签交换礼物, 大妈不能活动, 姐姐帮她抽, 换得的是一 合酸橘子, 但她已没有多少力气去品尝了. 由这合橘子, 我又想到她以前爱 喝的咖啡及花生. 这两种食品, 对她来说, 一日不可缺少. 而根据医生的理 论, 这两种食品对她的身体有害. 就是在她病的时候, 虽然无法把花生嚼碎, 也要把花生米整粒吞下去. 那一夜, 我们的确很颓丧, 没有快乐的气氛, 没有欣悦的心情去奏热闹. 因为, 那时候, 大妈已不省人事了. 她已不能说话,也不吃东西. 那时候,大 妈把头慢慢垂下. 那时候-----我们只在背地里擦眼泪. 回想起过去的那段日子. 当大妈病得不能移动半步, 又痛又苦当儿, 曾经告诉我们以前父亲在档 子工作时去赌钱, 剩下她与母亲的情形. 说话中, 大妈从不说母亲的事, 更 没有任何破坏. 对母亲, 大妈是非常大量的. 也许是谅解, 体谅母亲是个未 进过学堂的女人. 不但如此, 还栽培了她的子女. 大妈的爱不是普天下做母 亲者能办得到的. 还好, 母亲也是个肯耐劳苦的女人, 没半点泼妇的形象. 更促进了她与 大妈的感情. 当她略有精神时, 就回忆童年的往事. 她有一股神气的说: "我十五岁 那年, 每天要早早起来上课, 你外婆替我梳辫子, 做点心给我吃, 外婆的点 心到吃得没话好讲......" 问她为什么不跟外婆学? 她说: "我是家里最小的, 什么工作都没有做, 放学回家外婆还给我倒水洗澡......童年哦童年." 大妈虽没有学做过点心, 也颇懂得一点. 然後, 跟着父亲, 又煮得一手 好菜. 把童年的生活跟现在比较, 大妈是如何坚强! 她的病间接可以说是工作 操劳累积下来的. 触引起我们回忆到父亲, 於是, 姐姐问道: "妈, 您恨爸 爸吗?" 她顿时哑然, 似点头, 似摇头. 那种无主的表情, 使到我们惘然. 然後, 她轻轻地说: "恨什么? 我不恨任何人. 这是主的意思." 这句话, 是她考虑了一阵才说出的. 我深信大妈的回答, 不是怕我们难过而说不恨.实际上,她的为人是如此, 为什么要恨呢? 她对每一个人都给予爱. 家中一切大小的事,无论遇着良善恶劣,大妈总以`这是神的意旨`来安慰 我们, 而我们也能适应这`神的意旨`所得的结果. 圣诞後, 至今年初, 大妈终於在痛苦挣扎中去世了. 她临终时, 去的安 祥, 但永远永远的离开我们了. 丧礼中, 好多亲朋戚友都来了...... . 隐隐约约中, 听到几位老太台的说话: "她的一生没有享受过, 苦也苦够了!" "她和小婆能相处得好, 难得!" "如果是我, 一定办不到!......" "............................" 听了更令我思念大妈, 愈想哭愈哭不出. 因为, 在这以前, 我已哭得太 多, 太多了. * * * 几个月後, 遇到大妈的朋友, 有好多都不知大妈已去世. 当听我们说起, 他们的脸上出现惊异过後, 随即眼泪跟着落下. 自然, 姐姐看见别人伤心,难 免触发起自己的思念. 而我遇到此情景, 就到处张望, 藉以忘怀过去. 然,我 心底怀念却要比忘怀还要深. 大妈的为人是不平凡的. 别人也为她流泪呢! 现在, 一切表面似乎都冷淡了, 但埋藏的记忆仍然存在. 父亲早在几年前戒烟了, 唯海是有去赌博, 只是不像以前那般沉迷...... 现在, 母亲又为我们辛苦了......我们为什么不快点长大? 减轻他的负 担? 只因弟妹为太多! 太多! 一个毕业了还有一个, 还於一个...... * * * 复活节. 手捧大妈喜爱的黄果花, 插在她的坟前. 忽然间, 我感觉自己不再自私 了. 在往日, 谁要是摘了家里的黄果花, 我就小气得不得了. 现在, 却叫哥 哥姐姐摘了一大把. 可惜......可惜, 大妈, 您和花却隔得那么远...... ......................... 大妈的爱深在我心底, 做儿女的我又付出多少? 没有. 她在生时, 我对 任何人没有爱, 只是, 大妈死後, 我才领悟到爱, 爱里还有温暖, 能够体会 出人与人之间的感情. 可是, 我却无法将我的爱传达给大妈. 唉, 此情可待成追忆, 只是当时已惘然.
      回主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