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ornbill Skyline 冯 老 师 犀鸟天地

 

冯 老 师
           ⊙作者:紫云


 
婆罗洲文化局征文比赛优胜作品 (1963年) 於1968年初版, 1973年再版, 1976年三版.

作者简介: 温玉华女士, 生於中国广西省山明水秀之乡, 战前就读於广州 协和女中, 战时辗转迁徒, 始而桂林省立高中, 继而四川国立女子师范学院,婚 後随夫南来, 一九五三年开始任教於古晋马提斯路中华中学, 今为古晋中学,前 後十四年. 作者少孤, 又鲜兄弟, 居家寂寞, 则读书自娱, 尤爱冰心, 徐志摩之散文; 稍长, 喜读翻译之西洋小说. 性沉静而偏爱文艺, 举凡文词诗歌, 音乐图画, 得之则不忍释手, 陶醉其中. 偶而有感, 则提笔自抒积悃, 无非游戏文章, 故 未尝以真名面对读者. 作者於授课余暇, 恒深居简出, 栽花种竹, 并研究插花艺术, 以资消遣. * * * 本站按: 本篇作品生动刻画出在五十年代, 有一批为数几十名的中国知识分子, 在 大陆解放前後逃亡到香港, 最後受俜在古晋中华中学任教的生活写照. 他 们远离故国, 接受微薄的薪酬, 在当是算是落後的砂罗越的生活线上挣扎 求存. 刚巧大部分的老师都居住在简陋而租金低廉的`七层楼平民房`组屋 里, 形成了一个小生活圈子, 经过三十多年的岁月折磨, 这批`流亡知识 子`之中, 大部分都选择落籍本州, 至今, 也大都作古了......无论如何, 在发扬中华文化的`苦旅`(指痛苦的人生旅途)中, 他们曾经 以沉重的步 伐, 踩出了斑驳的足迹; 在冥冥中,这应算是尽了身为炎子孙的一分责任 吧!......... (2000年10月) * * *

冯 老 师

学校的办公室, 是一座老式的楼房, 周围参天的古树, 自然造成一种森严的 气氛墙壁是新粉刷的, 像老太婆涂上脂粉, 仍掩饰不掉她的憔悴, 几处显明地增 补的窗门, 蹋裂而倾斜的台阶, 又处处向人夸耀她经历过的悠长岁月. 下午第三下课节钟敲过了, 宽阔的走廊, 阳光懒懒地泼满一地, 大间的办公 厅只剩下两三个同事, 都在低头批改学生的作业, 情景显得有点冷漠凄清的味儿. 我面前堆着三班的练习簿, 想想今天是无法清算这些积账的了. 於是套上笔, 转动一下僵硬的颈项, 站起来时, 腰骨也有点不自由了. 隔着两行办公桌的林文源, 还在聚精会神地批改作文, 他做事总有那股劲儿. 我步出校门, 朝马路另一头的咖啡店走去, 身旁脚车制止器嘎的一声, 回头 看看, 是黄正光. "冯老师, 不搭车吗?" "不, 走走好." "啊! 散散步. 再见, 冯老师!" 车轮转个弯儿, 去远了. 这引起我回想起十二年前的自己, 就像黄正光一样, 高中刚毕业出来, 抱着 满腔的热情, 还孕育着一个高超的理想: 为着造就华裔子孙, 替数千年来东方辉 煌灿烂的文化, 负起承前启後的职责, 因而决心献身於教育. 那时, 黄正光还是 小学六年级的学生, 现在自己教出来的学生又做了华文老师, 可是, 当年的崇高 理想, 却愈来愈遥远, 可真像高得不可及了. 目前的社会似乎感到中华文化已不 合时宜, 既不能谋生, 用於处世也显得迂腐了. 我已不止一次怀疑过自己多年来 付出的心血, 是否徒劳? 而这中华文化会不会日渐衰微而至於不能存在? 想着, 想着, 我已来到咖啡店门前, 一阵淫荡的呼啸声, 夹着放纵的大笑, 打断了我的思路, 我本能地踟蹰了一会, 但是一种习惯的潜力拉住我, 这里虽然 不是休息的场所, 却不会比那个白鸽笼一样的家坏, 孩子的哭闹, 妻子的叫骂, 邻居收音机尽量开响的流行曲, 其喧哗的程度比起这里毫不逊色. 终於我捡了一 张靠烧水间的坐位, 向伙计要了一杯奶茶, 燃起一枝香烟, 沉入我的冥想世界. 最先闯入我那冥想世界来的是钱, 今天十四号, 明天要发薪, 二百八十元, 不管我如何精於计算, 也无法使这数目应付七口之家的需要. 妻子的抱怨是当然 的, 她家里原极富有, 自从和我一起生活以来, 她不曾享受过一天的安乐. 初结 婚那一年, 我有一个好吹毛求疵的母亲, 终日对她唠叨责骂, 第二年孩子出世了, 她的工作愈加繁重, 责骂也愈多, 直至母亲去世, 我们的孩子已添了三个, 妻的 健康即迅速崩溃, 青春的红润已从她的脸上消失了. 想到这里, 一个疲弱苍白, 头发蓬乱的形影就像京戏里的苏三, 陡然跳了出来, 我像是受了蜂针刺了一下, 全身打起寒颤. 这就是我那`可爱的安琪`, 在婚前给她的情书里, 我曾经这样的 称呼过她. 在我们新婚的第一个晚上, 她娇羞地伏在我的肩膀上, 那时我曾怎样 的答应给她幸福啊! 现在我却像一艘船在礁石上搁浅了....... . 砰砰! 一个醉汉跌碎了酒樽, 我的冥想也被它惊破了. 看看那一手插在裤袋里, 跄踉地跨出店门的背影, 我叹了一口气, 也搜索着 自己的裤袋, 找寻那仅存的几毛钱, 放两毛在桌子上, 走出大街去. * * * * 那是一列高崇的大厦, 其中有我这样的一个寒士被庇荫着. 住在这儿的人家, 几乎都是人丁旺盛的, 因此孩子和母亲便成了这个区域的霸王, 世界上最尖锐刺 耳的声音都从这儿发出来, 震撼着四周. 我走到楼梯入口处, 梯级上正坐着一个七岁左右的女孩子, 右手拿着一条残 余的冰棒, 正往嘴里送, 她的腿上有一个一岁大满脸鼻涕的孩子, 由她左手抱着, 像是走了调子汽笛声在尖号, 直到我走入那臭味熏人的电梯间, 那声音还在我的 耳鼓里回响. 这三人中, 吴仲明年纪最大, 外表也显得衰老, 近来他的形容更憔悴了, 那 沉忧的面目似在向人诉说家务上的种种顾虑, 银钱上的不断需求, 和叶已完全失 望的旧日的理想. 数不尽的失意和挫折, 使他行路时头都不愿抬起来, 说话总是 迟疑地有点口吃. 钟杰明有着一副爽朗的仪表, 他是一个极机敏的人, 无论对同事, 对校董, 或对学生, 对工作都能随机应变, 他善用机会, 迂事并不坚持, 并且随时可以改 正. 林文源和我最合得来. 他是一个性情率直的人, 他忧虑别人的忧虑, 别人快 乐时, 他永远能够开怀朗笑, 以增加别人的欢乐, 他对朋友的热情, 甚至惹来别 人误会, 以为他有所企图. "看你先出办公厅, 那里去了?" 像敲响一口破钟似的正是林文源的声音. "在路上碰到一个顽皮的学生, 我顺便到他家去看看, 和他的父亲谈了一会." 我撒了谎, 因为怕妻知道我又到咖啡店去浪费二毛钱, 等会又要唠叨半日, 她的理由是早晨剩下的咖啡一样够味, 犯不着送两毛钱给别人赚. "呵哈! 顽皮的学生出了校门就不是咱们的事了, 在街上有警察, 在家里有父 母管, 你说是麽?" 钟杰明弹掉香烟的余尽, 转过头去找林文源的眼睛. "虽然话是这样说, 事情到了跟前, 凭良心也不得不管一管." 林文源像是替我辩护似的表示了意见. "这年头省点精力是上策, 谁敢担保你明年不被踢出去?" 钟杰明采取转移阵地的策略. 我没有话说, 虽然刚才只是撒了谎, 但确是我平日爱管`闲事`. "不是女生就好, 否则又要闹师生恋啦!" 林文源一面笑着, 一面递给我一支香烟, 钟杰明睁大着眼睛, 稀奇地看着我. "这种事我最清楚, 老冯, 我了解你的性格, 但你不管别人怎样造谣, 总是默 默地像是没有听到一样, 说真的, 我那时恐怕比你还气愤呢, 晚上睡不着, 老在 替你抱不平, 有时我想替你去打那些说话不负责任的人, 有时我想明天去找那女 学生家长, 要他们出来申辩, 但是第二天, 我看见你若无其事的样子, 气竟平了. 反而抱怨自己多事." 我听了这番话, 自己不禁引起几分怅惘, 好一会材抬起头来, 露出一脸的苦 笑说: "其实那学生的家长也认为是我勾引他的女儿呢!" 林文源只是摇头, 好像是要把他脑袋愤怒摇下来. 钟杰明燃起另一支香烟,笑 着说; "想你是学了耶苏的精神, 对别人掷来的毁谤, 轻视, 只是心中宽恕, 口里祝 福, 以善胜恶吧!" "学生侮辱女教师, 家长因他们的子弟受处罚, 竟然来到学校谩骂," 始终静 坐一旁的吴仲明也沉不住气, 就这样字斟句酌地说: "我眼看一个学生家长, 声 势汹汹的拍着办公桌, 骂校长:`你是什么东西!` 这样的教育, 你以为值得办下来 麽?" "太不成话,真是斯文扫地!" "家长和学生好像通力合作来找寻教师的过失,非与教师作对, 心有不干似的." "不过, 事实并不完全如此不堪, 与学校当局合作的家长, 尊敬教师的学生仍 然有的, 这便足以慰情於万一了, 像我们一辈子献身於教育, 岂会没有一点成绩?" 大家的悲愤不是无因的, 只是我始终抱着一个信念: 教育这些孩子是我们的职 责. 与其去割除那永不能消灭的莠草, 我们可转而经营培植一些有用及美丽的花朵, 因为人性里面的恶, 并非不可能转为真, 美, 善的. 这时, 太阳已退到阳台的上端, 林文源最先站起来, 走到墙角去拿伞, 一面说: "我们原是来问你捐多少钱给蔡中明, 听说他连吃饭都成问题. 起初我劝他到 山芭去, 买块地种菜养鸡, 他也打算去试试, 却不料病倒了. 几个月来, 那点儿储 蓄恐怕花光了. 你说, 多倒霉!" 他就站在门边等我回话, 其余的人也都站了起来. 我模模口袋, 难为情地说: "我捐十元吧, 但是明天才有钱." "老兄, 知己知彼, 做教员的没有几个立即可以从袋里掏出十元来的. 我们赶 着今天到处去张罗, 就是知道明天发半月薪, 如果迟些, 钱又用完了." 一阵`呵呵`响满这个小小的厅堂, 又流出门口去, 可是还不曾待我送客回转来, 刹那间像不知从那里飞来大群的麻雀, 啁啾满室了. 好容易妻把四个小麻雀安顿好坐位, 小嘴们忙着把菜饭往嘴里送, 就没有工夫 吵闹了, 而房里躺着的老四亚聪却嚷起来了: "妈! 我不要老是躲在房里, 我要出厅来吃饭." 妻入去哄慰, 安怃一番, 终於伏贴了. 饭桌上却起了争执. "哥哥吃了我那块肉!" "我要汤!" "我要那花碗, 那是我的!" 对於小孩子的吵闹, 我是全然束手的, 虽然费力地调解一阵, 结果总是无效的 多. 因此不免有待妻的老法子鞭打来解决了. 有时碰着妻的工作忙不过来, 心情暴 躁的话, 就会打得异常凶狠的, 然而争执也因此止息. 这回, 自然又是妻赶着出来, 每人狠狠地给一掌, 局面才告平定了. 待得妻可以坐下来吃饭时, 菜饭早已冷了. 而且都是残羹剩馔. 看看, 心里有极深的愧疚. 我的愧疚是因为我身为教师, 对於 子女的管教却无暇关顾, 而眼看妻子捱受着生活的折磨, 工作的负累, 亦全无办法 改善, 甚至在将来, 也未必有一线可窥见的光明. 这时妻已站起来收拾碗碟, 便又提起刚才的事: "自己穷得还不够, 出手那么阔, 亚聪病了, 也舍不得请医生看, 这两天吃退 热散仍不见好, 出汗时退了一点, 过後又像烧得更高些." 我只好说: "那就抱去四方楼看, 怎样?" "说得好容易, 家里的工作谁做? 要轮候几点钟, 你们要吃饭麽?" 妻索性把闷 气一起倾倒出来: "你只知道在外面快乐, 百事不管, 老二, 亚珠都要买鞋, 他们 的校长不准穿拖鞋上学, 天天回来吵, 你反正耳根清净. 一个月给我三十, 四十, 却什么都包在这笔数里, 下星期三表弟结婚还不是要我拿出十元来. 我也只能送十 元. 他们嫌薄也没有办法......" 亚聪醒了, 在房里叫妈妈, 才把妻的牢骚打断. 我默然地燃起第三根香烟, 让那茫茫的烟雾弥漫眼前, 我祗感到不曾有过的寂 寞, 内心所隐藏的希望与失望, 挣扎与忍耐, 也许将永远寥落在那深处. 夜里, 妻不断地起来替聪儿换衣, 按时吃药, 闹得我也整夜没好睡, 这时, 日 间谈论的问题, 那被人毁谤的女学生事件, 都重复地在脑海里翻腾, 因此第二天上 学时, 精神异常困倦, 而心境亦极端恶劣了. 第一节是六年级的算术, 我开始讲园周率, 在黑板上画图, 一面解释, 後面的 学生竟唧唧喳喳地谈起笑来. 这时心里只觉一股怒火上升, 愤满之情已不能自制, 我一下子转过身来, 将粉笔掷过去, 用一种变调的声音喝道: "滚出去! 这里不需要你们这样的学生!" 那几个说话的学生, 羞红着脸低下头来, 我却感到自己冲动得过分了, 但已激 越的情绪一时不能平复, 再无法讲下去了, 便叫学生自己做习题. 原来这班学生, 很多都是超龄的. 坐在後排的两个, 嘴唇上端已隐约出现了稀 稀的髭须. 上课时无心听讲, 却以扰乱秩序为消遣, 下课後就跑到马路上抽香烟, 直到再敲上课中, 才慢条斯里的, 带着一副毫不在乎的神气, 跟在教师后面走进教 室, 还接受全班同学的敬礼. 在教室里, 我来回地不知走了多少转, 一时百感纷踏, 想想一个教师所负责的 责任是如此艰重, 学识的传授, 人格的陶冶, 处处有赖教师的领导, 启发, 而我现 在做的, 像是水果商人把腐烂的苹果丢到垃圾桶里去, 还是应像一个勤劳的园丁, 着意栽配他们心中的莠草, 让它开出芬芳的花朵来? 教室里闷得很, 我的心也乱得像一团散开的绒线. 脚步不自觉地走向教室门口, 走廊上有阵阵的凉风, 心中烦恼顿见消减些, 回头看班里的学生, 都在聚精会神地 做着习题, 不管这是为着怕责骂, 或是为了分数, 或为着有一点事可做, 他们总是 在受教育了. 而我呢? 负责领导职责的教师, 可曾带领他们走上一条康庄大道. 可 曾给他们学习生存所需要的能力? 怃心自问能不感到惶恐? 铛铛......下课钟响了, 学生们带着放下重担的心情, 一窝蜂地奔出教室, 我 无可耐何地摇摇头, 他们对外面的天地是如此的响往啊! 办公室里一层紧张的气氛弥漫着, 我刚坐在座位上, 李平便走过来, 带着一副 严肃的表情说: "校长接到教育部的通知, 明年限制新生人数, 毕业班多, 教员有多余的, 得 栽减数名呢!" 真的来了, 我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心里只感到很沉重, 模模口袋, 刚发下来的 一叠钞票, 对我一家人是那么重要, 如果一旦无处领取, 怎办? 怎办? 我畏怯的抬起头来, 想找寻一个答案似的. 却迂到林文源一副凄然的苦笑. 我 忽然得了一个预感: 他在替我四处张罗. "可怜他一家七口, 黄口校儿, 嗷嗷待哺, 帮忙, 帮忙!" 於是李平掏出十元, 黄正光陶出十元, ......啊! 我的眼泪几乎夺眶而出, 连 忙低下头来, 深深地吸入一口气, 把眼泪吞下肚子里. 这时校长正好走进办公室来, 林文源就赶着坐起来问道: "校长, 这消息是真的吗? 减裁的人数决定了没有?" 校长悠然一笑, 像是看见一株成熟的红毛丹可以采摘一样. "裁是裁定的了, 多少名却未能决定, 得看招生的人数, 如果招不足五班, 或 会多裁一名, 那就是三名." 这是裁定了, 最少三名! 一阵难堪的低气压笼罩着整个办工厅, 大概每个人都 在心里估量自己被裁的可能性吧! 校长不知什么时候走开了, 只留下一抹阴影在每个人的心里. * * * * 回到家里, 屋里空荡荡的, 孩子全都出去了, 卧房里, 妻正在用小茶匙喂着以 苡米水给亚聪吃. 在昏暗的光线下, 那小嘴愈见鲜红了, 但却是干焦的, 眼睛紧闭 着, 当我叫唤他时也没有张开来. 我坐在床沿上, 握起那软弱的小手, 竟是热得烫 人的. 妻放下茶匙, 用一种沉郁的神情看着我, 像在求我出个主意似的. "找个医生看看罢, 看这样子病得不轻." 经我一说, 妻也慌张起来, 但她仍坚持不看私人医生, 先到政府门诊部看了再 说. 于是三言两语就决定了, 我一面穿山外衣, 一面走向门去, 又会头吩咐妻用一 张小棉被抱聪儿, 我便连奔带跑的走下楼梯, 这时似乎信任自己的腿胜过那可能出 毛病的电梯了. 我们上了一辆路过的`的士`, 向着政府药房驶去, 忽然聪儿含含糊糊的说着什 么, 仔细一听, 原来他断断续续地念着幼稚园读本哩, 那是我平日教他的. 想起聪 儿向来体弱多病, 很少被允许到楼前广场去玩, 有时偶而跟着哥哥去一次, 太阳一 晒, 风一吹, 回来就病了, 因此他爱读书, 爱听我说故事, 我和妻都因此特别溺爱 他, 后来老五出世了, 妻对他照顾就少了. 而他期望我的感情亦愈切了, 可是我若 不是在咖啡店消磨了许多黄昏, 便是带着一叠簿子会来, 在灯下工作. 那小小的心 灵, 不知忍受过多少失望的悲哀, 捱度过多少寂寞的时刻. 那稚弱的童心, 对於这 个自私而冷酷的父亲, 又不知曾发生过多少怨恨啊! 车子飞驶着, 我的思潮也激荡起伏. 一种不幸的预感突然袭击我, 我害怕, 害 怕聪儿再不会回家了, 我想叫司机驶会去, 我不忍心九这样抛下他. 但车子已停在一座宽大的建筑物前的平展出来的露台下, 大厅里坐满了候诊的 人, 那些痛苦的, 疲倦的脸容, 却又都带着安心忍耐的样子, 我知道我们也一样要 耐心的等候了. 焦急与痛苦使时间显得更长, 好在聪儿老是沉沉睡去, 直到那些长凳上的病人 祗剩下寥寥的几个了, 才见那个蓝衣的护士, 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冷漠神情, 打开一 扇木门, 叫着冯聪的名字. 在诊室里, 一个穿着白衣长袍的医生坐在桌旁, 以手指示妻坐在另一张椅子上, 他在妻怀抱中看了一眼, 便严肃地吩咐护士探热, 同时拿起听筒在聪儿的胸前探了 一会. 我着急的想听到医生一句可以安慰的话, 但是没有, 我只看见医生以那种怜 悯而带着责备的态度看我们, 随後看护告诉我们, 孩子的病要到医院留医, 外面的 救伤车可以送我们去. 这时我的方寸已乱, 妻低头无语地饮泣. 而到医院去已是唯一挽救聪儿的路径 了. 我还能再耽误麽? 这一夜我无法入眠, 教部的通告, 校长的微笑, 林文源凄凉的苦笑, 聪儿黄底 泛红的脸孔, 医生怜悯责备的眼光, 妻悲哀的饮泣, 就这样像走马灯的形象, 循环, 左右地在脑际回旋, 痛苦像一条蛇一样缠着我不放. 忽然一辆汽车驶进广场, 车轮在洋灰地上沙沙作响, 车头灯把廊外摆着的万年 青叶子放大拉长的影子投在玻璃窗上, 然后滑过去九消失了. 我心一动, 是不是医 院来的车子呢? 不是来告诉我聪儿有什么不测吧? 我嗖地推开被盖, 站起来, 走到 窗迁一看, 原来是一辆夜归的`的士`, 一个熟悉的人影走进阴暗的楼下, 这才舒了 一口气. 这时月色寒寒的, 马路上洒着树木的黑影, 几辆汽车尊伏在广场中央, 悄 然无声, 也像沉入了梦乡, 这是多么宁静, 和平的世纪啊! 你能相信许多痛苦都在 酝酿着么? 白天终於来了, 想起昨晚的疑虑似乎不必要了. 初升的阳光替心坎里燃起了一 点希望. 可是孩子们争着诉说要吃早餐, 因为妈妈一早九到医院去了, 我相信妻也 是一夜未曾睡好. 好容易照顾妥当孩子上学的事, 老五还在酣睡, 我可不能不到学校去, 只好叫 老二留在家里照顾下妹妹, 等母亲会来再上学. 我海没有走到自己的办公桌, 校工亚财便叫住我: "冯先生, 有电话." 我的心忐忑了, 双脚虚弱得举不起来. 但我终于拿起电话听筒, 一个陌生的女 子的声音在说话: "我很抱歉要告诉你, 你的孩子冯聪在今早五时去世, 请你立刻来医院的殓房, 你的妻子需要你, 我们已替她打了针." 我拿着听筒, 呆呆地站着, 让眼泪纷纷地滚下脸颊, 滴在衣襟上. 在殓房里, 我看见聪儿苍白而木然的脸, 我真盼望那小嘴能笑一笑, 能展开友 敛去, 也许这样能减轻我内心的歉疚, 但是我只看见那小小的身体, 梃直僵硬地躺 在地上, 他再也不会爬上窗前望我回来了, 他是不需要听我读书, 要我讲故事了, 只是那挺然的姿态, 却海像对我抗议说: "爸爸, 你为什么不早救我!" 我的心坎里, 有一种尖锐的刺痛, 像有谁从我生命底层抽取一部分, 然后用劲 踩在泥土里. 一个稚嫩的生命, 九像山头的薄雾, 像溪泉的喷沫, 消失了, 幻灭了, 永远地 去了. 我带着全然迷惘的心, 馋扶着妻回家. 可怜的孩子们都不知道一个弟弟已经埋 葬在地下, 在他们单纯的头脑里, 我又何忍让一个生死的谜给他们猜度. 因此, 当 老二咤异地湫着母亲红肿的眼睑, 低声的问我: "聪儿为什么不回来?" 我只说一句: "在医院里给看护照顾......" 便连忙走开, 因为我的声音已带 哽咽. 下午, 林文源特地来慰问我, 并给我带来一个颇可安慰的消息: 校长决定提出 两个人少年宫教育部, 一个是自动辞职的锺杰民, 他要改行做生意了, 另一个是已 达退休年龄的吴仲明. 这一来, 我们总算又跳过一关, 最少有一年时间不必耽忧生活费用了. 在人世的道路上, 永远有剧烈而残酷的斗争, 而人们也永远不息地朝着高峰攀 登. 有多少意志坚强的男女, 怀着善良而谦卑的心灵, 千辛万苦地爬到半山, 终于 因能力不继而停留在庸劣的生活里, 他们祗是替後来者走出一条路迹来. 我和妻子儿女, 又回到原来的生活圈子里, 祗是少了聪儿, 想是上帝怜悯质弱 的他, 必无能力在此坎坷的人世周旋, 因而及早召他回去吧! * * * <回主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