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ornbill Skyline 胡 椒 花 犀鸟天地

 

胡 椒 花
             ⊙作者:紫云


 
婆罗洲文化局征文比赛优胜作品 (1966年) 於1968年初版, 1973年再版, 1976年三版.

作者简介: 温玉华女士, 生於中国广西省山明水秀之乡, 战前就读於广州 协和女中, 战时辗转迁徒, 始而桂林省立高中, 继而四川国立女子师范学院,婚 後随夫南来, 一九五三年开始任教於古晋马提斯路中华中学, 今为古晋中学,前 後十四年. 作者少孤, 又鲜兄弟, 居家寂寞, 则读书自娱, 尤爱冰心, 徐志摩之散文; 稍长, 喜读翻译之西洋小说. 性沉静而偏爱文艺, 举凡文词诗歌, 音乐图画, 得之则不忍释手, 陶醉其中. 偶而有感, 则提笔自抒积悃, 无非游戏文章, 故 未尝以真名面对读者. 作者於授课余暇, 恒深居简出, 栽花种竹, 并研究插花艺术, 以资消遣. ------------------------------------------------------------------------

胡 椒 花

一个偶然的机会, 我来到乡下住一晚. 雄亮的鸡啼, 把我从梦中唤醒. 还未及睁开眼睛,就九闻到那种特别的农村气 味, 是农人的衣服散发出来的, 带有泥土, 草叶, 阳光, 牲畜混和的气味. 天还 未亮, 看不见手表上的指针, 但能够知道曙光已近了. 我批上一件外衣, 摸索着走出屋外, 面前是一片灰蒙蒙的田野, 远处是一簇蔟 深浓的野黑影, 四周这样的静, 让你感觉到庄严, 使你不敢发出声音来亵渎这肃穆 的气象. 一阵风掠过, 多种的摩沙声, 有着不同的旋律, 自草丛, 树林中响起, 再 侧耳细听, 什么地方传来一声悦耳的长鸣, 远处应和着短促的宏阔低音, 有节拍的 蛙声咯咯, 这些昆虫鸟兽, 都是大自然的音乐家, 合力奏出一支和谐的晨曲. 夜幕在田野前掀起了, 淡淡的朝雾缓缓升空而去, 树木, 房屋, 菜畦, 弯曲闪 辉的小河, 都在晨曦中显露出来, 多美丽的早晨! 我心情愉快, 漫无目的, 沿着看见的路走, 突然在我的右边, 有一阵轻缓的蠕 动, 然后停止, 我立足察看, 那里尽是高高的草丛, 心中不禁恐惧起来, 是蛇? 是 山猪? 是一种可能杀害人的动物? 我加快脚步向那片平坦的菜地走去, 一阵匆促的 沙沙声, 我还来不及辨别, 一只冰冷如蛇的手, 强而有力地绕着我的颈项, 我连忙 站稳脚步, 这时候可以听到那个人的呼吸. 可是除了我手上的表之外, 没有值得拦 途袭劫的东西, 我疑惑极了. 不到一会儿, 我就知道这是一个女人, 几条长长的发 丝飘过我的脸颊, 起伏的胸部贴在我的背脊上. `怎样一个大胆的女人啊!`而这`只 是一个女人`的想法, 使我恢复了勇气, 我双首用力拗开那只蛇一般绕着我颈项的 手, 回过头来, 我的勇气全消失了! 一双发红的眼睛, 像燃烧着的火焰, 半开的嘴唇, 路出狰狞的恶意, 又似笑, 又似哭泣. 长发零乱的披散着, 就像把路边那堆草莽顶在头上, 立即我知道这是 一个疯妇. 我拔腿就跑, 心中又乱又空, 什么也不能想, 走到大路, 回过头来, 已不见疯 妇的影子, 我惊魂甫定, 心仍砰砰跳动. 我一面用手帕抹脸上的汗, 一面找寻回转 住处的方向. 一辆旧式的小型汽车倏然而止, 正停在我的身边, 老同学志强伸出头 来. "喂, 老吴, 你预备去墨西哥吗?" "什么?" "你一早就练习跑步, 是不是要参加下届世运会? 上来罢, 我请你喝咖啡." 几 年不见面, 志强那幽默, 豪爽作风依然如故. 他左手伸出来开了车门, 我很高兴这 个时候载我离开此地. "别开玩笑," 我上了车, 一脸正经的说. 在车上, 我告诉志强刚才的遭遇, 他仅仅若无其事的笑了笑, 好像早晨迂见疯 妇是一件当然的事, 我有点不高兴, 又不好意思说. "是什么兴头跑到我们是山芭来了. 作文章找题材是吗? 几时来的?" 志强一味 没头没脑地文. "昨天." 他那种故意作轻松的态度, 使我不高兴多说, 何况心里还存着刚才的 不安. "你这从大城市来的人, 乡村生活有趣吗?" "有趣, 差点就吓破胆." 提起来心有余悸, 我不禁带着埋怨的口气. "啊! 你是指那疯女人. 她不会弄死你, 但有时会把一个陌生人吓一跳." "唔!" 我应了一声, 想起那对火焰似的眼睛. 志强也像有所思索, 然后他说: "你要找文章材料吗? 这就是现成的故事." "告诉我罢!" 人的一生都有一段动人的故事, 但一个疯妇的故事定是不平凡的. 在路边的咖啡摊上, 老板正在起火煮开水, 时间太早了点, 我们就着一张圆木 桌子旁坐下, 志强点起一根香烟, 一只脚踏在另一张椅子下面的横条上, 眼睛有点 颇严肃表情, 望着行人稀少的街道, 声音满是感情地说着: "十多年前, 这小镇祗有一边店屋, 但战後胡椒高价, 却造成这小镇的好景,商 店里都堆满食物, 花花绿绿的布匹, 咖啡店生意兴旺, 尤其是东头的一间, 早晚都 坐满人, 有些人是从古晋来的, 有些甚至从别的省分来, 这些人老远的来饮一杯咖 啡, 祗为着看一看`胡椒花`. "胡椒花?" 我忍不住插嘴问. "一个十六, 七岁的女孩子, 她家种有胡椒, 但不多, 当时有胡椒就不算穷.不 过她刚好姓胡, 名椒英, 漂亮的女人像一朵花, 胡椒花的名字就传开了. "咖啡店主人是她的姑母, 丈夫才死去不久, 儿女都还小, 侄女肯来帮忙, 正 是求之不得. 她来了不久, 真像一朵香花, 把远远近近的蜜蜂全招来了. 姑母见着 生意兴旺, 更是殷勤挽留, 不肯让侄女回家. 她的母亲虽然反对, 却不好意怎样坚 持. 她九这样留在咖啡店里, 前後四年之久, 直到她的姑母死去." 志强弹去香烟灰, 伸出一只手指招呼一个小伙计. "拿一瓶啤酒来." 我看了志强一眼, 但我不愿意打断这故事, 且由他喝下去, 志强倒了一杯满满 的,向我摇动那剩下的半瓶, 问: "你可要?" 我摇摇头. 他啜了一大口, 换另一只 脚跷起, 又继续讲下去. "我和椒英在小学时同班, 她总是那个落落寡合的样子, 不爱说话, 却是越长 大越漂亮了, 她因为太出众罢, 女同学笔喜欢她, 她也不爱巴结任何人. "说老实话, 当时我很爱慕她, 男同学中有几个都是一样的, 我亲眼看见过他 们追求她, 在别人不注意时偷看她, 但又不好意思表示出来. 在下课时间, 几个人 在一起, 总会有人提起她, 於是谈话便会以她为中心, 祗是那种方式是奇怪而残忍 的. "男同学中有人说: `刚才的英文测验, 狐狸精得多少分?` 不必解释, 谁都知 道狐狸精是谁. `她收着, 谁知道?` `当然又是一百分啦!` `当然`两字说得特别响, 以表示其分量. `哼! 英文先生追求她, 你不见上课时先生总是看着狐狸精.` 说话的生音, 愤满不平. `不要乱说, 人家是有妻子的.` 偶然也会有一点顾忌存在一, 两个人的心里. 女同学说: `她地眉毛是用烧剩的火材枝画的, 我真看不惯.` `她的眼那么黑, 睫毛那么长, 我母亲说, 这种女人是淫荡相.` "男孩子为着要表现大丈夫的昂藏气概, 女孩子为要表示自己正派和娴淑, 於 是尽情挑剔毁谤, 对於这些诬蔑, 我心中大为反感, 却又不甘示弱, 即使搜索枯肠, 也要找出一些可以伤害她的话参加进去, 因为在那种场合, 若有谁一言不发, 立刻 会引起大家的不满, 众人就会掉转目标, 把你嘲弄痛诋一番. "可怜的椒英, 每天独自默默地走进教室, 放学时静静地离开, 下课钟响了,别 的同学欢呼着奔出教室, 整间学校顿时像打破的蜜蜂窝, 而椒英祗留在座位上, 两 眼看着天外的天空, 有时会有几滴泪水沾在脸颊上, 像晨雾在花瓣上闪烁着, 那对 黑大的眼睛深处, 似乎隐含着一种令人不安的东西, 一种对未来悲剧的预兆. "她的一生终於被美丽所累!" 志强一口气饮完半杯啤酒, 手指怃模着杯子的边缘, 唇边有一丝悲凉的笑意. "那年诬蔑毕业了, 一班同学中祗有半数到古晋升学, 其他四散返回各自的家 园. 有的在自家的店里做小老板, 有的割树胶, 有的种椒, 也有做出租汽车生意, 或在巴士车上当驾驶的. 假期中, 我也常回到小镇来, 一部分同学仍然有机会见面, 在一起时, 还是会谈到椒英, 祗是再没有谁叫她`狐狸精`, 而是改称`胡椒花`了. 这也就是成熟男人的特征罢." 志强幽默地抿着嘴笑了笑. 把那大半枝香烟扔进痰盂里. "时间带走一切, 好的坏的都不留痕迹, 三年来, 我们那一群任性顽皮的孩子, 有着多少改变啊! 有一回我在达康的家里, 他现在俨然是个大头家模样, 脸庞圆圆 的, 走起路来有点满跚. 他已是一个小娃娃的父亲了呢! 但我们仍喜欢提起小学时 的旧事. 一些有趣的绰号, 某一次的恶作剧, 不知不觉,我们又谈到胡椒英. 我问: "椒英怎么样了?" 我自己也不知为什么会问. "如果你的意思是指她的美丽, 那是不用说了, 简直是朵清晨的莲花, 新鲜而 又娇嫩, 那对眼睛, 哈! 简直寒冷得像那边的瀑布潭." "达康居然一下子变成诗人了. 我看着达康, 心里在想念那对带着泪的眼睛.我 说: "她有没有打算结婚呢? 我想她已有十九岁了." "嫁给谁呢? 谁的家配得上她居住呢? 她就像夜间的月亮一般, 只能够高高照 着大家, 却没有谁能把她占为私有." "自从这次谈话之後, 我听说椒英谈恋爱了, 但有太多侮辱性的闲话夹在其中. "我不胜感概, 椒英真的祗能属於大家的, 像画廊里的名画, 也像材可夫斯基 的`天鹅湖`, 是不许谁占为己有的. "翌年, 父亲不幸去世, 我不得不放弃求学的念头, 考过剑桥学校文凭试, 你 们都读十号班, 我祗有羡慕的份儿. 後来我在农业部找到一个职位, 初期的工作, 单调而又琐碎, 一年祗有两个星期休假, 我祗能在休假期中回家. "我家孤立在一片胶林之中, 屋旁有一条小溪安静地躺着, 父亲在世时, 种有 几十株胡椒, 年来乏人照顾, 胡椒得病全枯了根, 胶汁收获也减少了, 家中环境大 不如前, 但是我并没有把逆境放在心上, 就凭着一股永远不倦的热情, 我还有一种 奇怪的感觉, 觉得真正的我, 并不是目前的我, 而是将来的我. 就抱着这样的心情, 把我生命的小舟, 在时间的洪流中扬帆直放. 总之, 人生还没有栓住我. "有一天, 是我休假回家的第三天, 吃过晚饭, 母亲和妹妹在厨房收拾洗扫, 两个弟弟在空地上打石子玩, 我拿着一本小说, 躺在檐下的藤椅上, 正看得入神, 四周是静极了, 连一片干枯的胶叶瓢落的声音都可以听到, 时间也静止. 突然躺在 我脚边的亚黄猛吠一声, 翻跃而起, 奔向屋前的小路. 我们最近的邻居都在一里之 外, 五点钟之後大家极少出门, 这时天色已开始昏暗, 还有谁来? 我放下杂志, 看 弟弟叫着亚黄, 一面跑向小路, 一会儿他便回来了, 一路上嚷着: "妈, 一个女人来找你." "小弟弟想: 女人当然是找妈妈的. 妈妈从厨房出来, 站在屋檐下等着, 那客 人走得很慢, 好一会才在路口的转弯处出现, 我定睛一看, 吃了一惊. 只听妈说: "是谁? 我不认识她." "我连忙说: `慢着, 像是我的同学.` "妈妈看了我一眼, 不作声, 我走上前去, 在暮色中, 看到那对寒潭般深邃的 眼睛, 荡着浓厚的幽郁. 那眼帘闪眨一下, 长长的睫毛沾着水珠, 是的, 我认识她, 多少年来, 我不曾面对面的看过她, 但那`寒潭`, 我永远不会忘记. "她的嘴唇揿动了几下, 我却听不到任何声音, 我自己也讶异得说不出话来,就 是这样, 两人相对的站着, 而母亲在背後说话了. `是你的同学, 就请进来坐罢. `啊! 你是志强吗? 真想不到. 我没料到这是你的家, 我走累了, 天又晚.` 她 看着站在檐下的母亲说: `你们肯让我住一晚吗? 明天一早我就走.` 她的声音始终 是疲惫乏力的. "我回头看母亲, 她脸上有温和的笑容, 母亲的笑容总是可亲的. 我立即回答道: "我们都欢迎你, 但是, 你是怎样来的?" 我一面在前面引路. `我是从家里出来的.` 她轻轻的说, 我察觉到声音里稳含着的悲哀. 我们已走 进屋里, 母亲点亮汽灯, 在通明的灯光下, 椒英的美丽有一种摄人的力量, 两个妹 妹瞪大眼睛看呆了, 母亲脸上一阵疑惑, 但她望着我说: `阿姐想必没有吃饭, 我去暖点饭菜来吧. "我点点头, 母亲进去了. 我让椒英坐下, 她放下手中的旅行袋, 说: `我能冲 个凉吗?` "我叫小妹带她进去. 看着她的背影, 心里起伏着复杂的思潮, 有疑惑和怜惜. 她流泪, 为什么要离开家? "椒英出来了, 我就问: "你为什么要离开家呢? `爸爸赶我出来.` 那两排黑长的睫毛急促地动着, 眼泪成串地流下. "请原谅我, 我能知道那原因吗?" `我不知道, 他只是发脾气, 用椰骨扫帚打我, 骂我不识羞耻, 骂得好难听.` 椒英一面哭泣着说. "那又为什么呢? 一定有什么误会罢?" `我不知道他在外面听到什么话, 一回来就打我, 也不容我解释申辩, 妈妈躲 着不敢出来.` 母亲捧着一托盘的饭菜出来, 看见椒英在檫眼泪, 眉头皱得更深了. 我说: "你先吃点饭罢, 没有好菜, 相就一点, 你可以在我们这里住几天, 等你父亲 气消了再回去." `那是为什么?` 母亲忍不住问. `我不知道.` 她索性掩脸大哭了. "我说: `椒英, 你走累了, 去休息一晚再说, 让我们慢慢想办法." "她站起来, 拿起旅行袋, 解释似地说: `我只是见路就走, 想不到会来打扰你们.` "有路就有人家, 别介意." `但我走过许多人家, 他们都叫狗追我.` "我没有说话, 心里祗替她难过. "那晚, 它睡在隔壁妹妹的房里, 我听到她一夜的反侧. "第二天清早, 她说要走了, 我极力劝她留下. 她留到下午, 仍然坚决的说要 走, 我想, 我也不能长久留她在家里, 几天後, 我就要回去工作了. 几天的时间, 我又能替她想出什么好法子呢? 就这样, 我和小妹送她走出大路, 她说: `我非常感谢你们的照顾, 你对我好, 我知道, 但是你的母亲不喜欢我.` "我正想替母亲申辩, 说她祗是不爱说话罢了. 但椒英摆摆手阻止我. ` 不要紧, 我不是怪你母亲, 比这更难堪的待遇我都受过. 志强, 你回去罢.` 我很惭愧, 又很不安, 但我祗能说: "椒英, 你打算去那里呢?" 想到她今夜不知寄宿谁的家, 喉头有点哽塞. `不要替我难过, 志强, 我走了.` 她没有回答我的话, 还勇敢的对我笑一笑, 就朝着回她家的相反方向走, 我赶上前一步, 说: "椒英, 你听我话, 到一个亲戚家去罢." `好, 有车来了, 我搭车去.` "一辆巴士把她载走了, 那黑黑的大眼睛, 闪着泪光在车窗中透射出来, 穿入 我的心里. 我忽然发觉, 我已失去了她, 从此她也永不会再回来了. 我恼恨, 我是 多么怯弱啊! 我这自私的男人, 为什么不能帮助她呢? "天真的妹妹拉着我的衣袖说: `你的女朋友多么漂亮啊, 比日历牌上的女明星还要好看.` "我的眼睛有一篇朦胧. "几天之後, 在我离开家回去工作之前, 又来到这小镇, 我希望能探到她的消 息. "一种令人不安的谣言正在广泛地传播着, 有人说她在山林里乱闯, 碰到邪魔, 乱说话. 又有人说, 是她吃错了山里的野果, 又哭又闹, 又笑又骂, 总之她是疯了, 已有人报警察找寻她. 要把她送去医院, 免得吓坏孩子. "我起初不信, 两天後, 我在咖啡店里吃早餐, 一个警察走进来, 向店主人得 意洋洋的大事渲染他亲自捉到一个疯女人的经过. 我惊的呆了. 她说: `你想不到她多汹, 咬着我的手不放, 看! 这里还有伤痕.` `衣服破烂了披下来, 多幼嫩的皮肤. 可惜...... "我不忍心听下去, 逃也似的出了咖啡店, 我没有回家, 当天就回到古晋来,心 上像套着一副刑具, 我觉得自己有罪, 我不曾及时救她." 志强长叹一声, 把另一杯啤酒举起, 饮尽, 我的也心很沉重, 想找一句话安慰他. "你不应该觉得自己有这么大的罪." "为什么不! 如果我坚决留她, 母亲是不会阻止的, 如果我当时不是单单想着自己, 肯替她寻找一条出路, 她也不会落到今日的地步." 志强握着拳头, 眼睛看着灰沉沉的天空,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的雨, 正密密地飘 洒着. "我不能原谅自己." 他轻轻地说. 我们相对默然, 一会志强又说话了. "你知道她的父亲为什么把她赶出来吗? 原来祗是一些谣言, 几句酒後不经思 考的玩笑. 她的父亲当时也喝醉了, 又是个烈性子, 女儿和他也一样的倔强, 终於 造成了这场悲剧." 我说: "这鲁莽的父亲必然要後悔的." "椒英入疯人院不久, 她的父亲就死於中风, 她的母亲张惶失措, 只是哭泣." "谣言真是可怕!" 我不禁感概了. "制造谣言的人该死, 传播谣言的人该终身监禁, 相信谣言的也有同罪." "志强, 评判的不在我们, 在上帝." 志强没理会我, 继续发泄他的愤怒. "还有一些人, 不说话, 单是一副神圣庄严的面孔, 就把空气冻凝得像一个冰 窖, 使你通身战粟, 在这些人面前, 你不自觉的以为自己犯了罪. 多少无辜的灵魂 被谣言扼杀了, 多少无意犯了过失的人, 在这庄严的冷箭下失去重生的勇气. 想想 看: 无数无形的箭, 四面八方朝向一个无助的女孩子发射, 直到她遍体受伤, 直到 她疯狂!" 雨下得更密了, 空气是凝泄的, 在雨中, 我看见那对燃烧着火焰似的眼睛. "那么她又怎样从医院出来的?" "我有空就到医院去看她, 慢慢的, 她能够认识我, 大约半年之後, 她地心智 进步很快,後来能够和我谈论天气, 问我工作的情形等. 医生说, 她的病已近痊愈, 如果有人照顾, 就可以出院修养." "我劝她的母亲接她回家, 但是她的家不见得对她有益, 没有一点同情, 没有 亲切的关怀和谅解. 不到一年, 椒英旧病复发了." "人真是难以理解的动物! "这时, 我刚好调到小镇来工作, 她被锁在一间小屋里, 看见我也不认识了.当 时, 我真想哭, 这一年来, 她的家人是怎样对待她的? "她的母亲摇摇头说: `把她送回医院去罢!` 我很难过, 但我忽然异想天开: 让我来照顾她, 用仁爱和关怀来医治那颗创伤的心, 也许还能使她逐渐恢复神智. "她的母亲没有反对. "我似乎成功了, 她很听话, 我上班时, 她让我关她在房里, 回家时, 我照顾 她吃喝. 有一个远亲, 每天来替我洗衣煮饭. 她从不惹事, 也不吵闹, 只是偶然的 几次, 曾伺机逃出屋外, 但她从不伤人, 像今天的情形就很少. 我想, 你是一个陌 生人, 引起她的疑心了." 停了一会儿, 他补充似的说: "我相信她定有复原的希望." 就好像有一道希望的光辉在志强的脸上焕发着, 我的心真正被感动了. 我认真 的说: "志强, 你真伟大! 你是在用无私的爱心来拯救一个已经陷溺了, 受损伤的灵 魂." "其实我还是自私, 我是为自己的良心赎罪哩! 你不觉得我做的太迟了吗?" 我无言, 眼前又一次的闪耀着那愤怒的眼睛. 雨不知在什么时候停了, 阳光把天空照得耀眼的兰, 刚才寂静的街道已经活跃 起来了, 人们开始忙碌的走着, 无尽的车轮在黄土尘中滚过. 真的, 还未到十点呢! 阳光难道出得太迟了吗?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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