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ornbill Skyline 小 楼 风 雨 犀鸟天地

 

小 楼 风 雨
            

婆罗洲文化局第十八届征文比赛优胜作品.(1977年)

 
目录: (一) 小楼风雨 韦洲著 (二) 海鸥 黄琳芬著 (三) 英吉利利 海洋著

小 楼 风 雨

沙巴. 韦洲著
      "碰碰!" 我伸手敲门, 左手提着一个大皮箱, 身旁的永常亦手挽一个, 背 一个. "谁?" 祗见门应声开了几寸, 中间有一条铁链隔着, 一张白哲的女子脸孔 在门内问. "我们是新房客." 我含笑答. "贵姓?" 她问. "朱! 这位是我弟弟." "对了!" 她掩门拉开铁链, 再打开大门----我的眼睛顿时一亮. 一个廿岁左右的女孩子, 身穿黄色 T 恤, 白色的短裤, 站在门处: 短发, 园脸, 好清秀的女孩子. 嘴唇与神色却又隐约有一股俏皮的味道. "对不起, 家里只有两个女孩子, 不得不小心提防一些." 她灿然一笑,眼 睛有点迷起来, 很好看, 牙齿又白又整齐. "不要紧, 谢谢你." 我和弟弟穿过大厅走去尾房. "钥匙呢?" 弟弟放下皮箱问我. "啊!" 我一时醒起, 转身去想问那女孩子, 但一开口, 又不知怎样称呼她, 一时怔在那里. "啊, 我姓曾, 叫丽文." 她已一笑. "Lemon?" 弟弟不由笑起来, 到底是少年性格, 一见面就取笑别人. "嗯! 这是我读书时的花名, 想不到你一口就叫出来! 你真聪明." 她不但 不生气, 反而有点意外地笑起来. "曾小姐, 房东太太可有留下钥匙给你?" 我问道. "有! 叫我丽文好了." 开了房门, 是一个十尺乘十尺的小房间, 对着是一排的窗门, 空气倒是挺 流通. "你们的家具呢?" 她斜倚在门边问. "我一向是住在宿舍的, 我弟弟刚由山芭出来, 一点家具也没有,连床都要 等下出去买." 我答. "啊, 原来这样! 你出来工作?" "是的!" 弟弟答: "我哥哥在泰氏酒店工作已两年了, 我刚刚高三毕业,想 出来找工作做. 曾小姐可有职位介绍给我?" "我也正在失业." 她嘲然一笑: "我想请你哥哥介绍一份工作给我呢!" "啊! 真的?" 我意外地问, 因为泰氏酒店正巧需要一位女结账员. "真的, 否则我怎会闲在家里开门给你们?" 她认真地点点头说. "那真巧, 你可有做结账员的经验?" "我在 M 埠的海边酒店曾经做过结账员一年, 後来因不肯与其他两位结账 员一起作弊, 被他们屡次挑剔, 终於和他们吵了一大场, 辞职不干了."她耸耸 肩嘲然一笑. "好正义!" 永常不由赞一声. 不知是否年纪大了, 工作才两年多, 还是性格使然, 我绝不会像弟弟那 样要说就说, 不把话放在心里. "那就更好! 不如现在我就带你去见经理, 否则迟些可能被别人捷足先登 呢!" 我热心地立即想带她去. "啊! 那真好, 先谢谢你!" 她转身立即走进厨房. 一会儿, 她拉着一个约十五, 六岁的少女从厨房出来. "这是刚搬来的朱先生两兄弟, 这是亚梅!" 她亲热地一手搭上亚梅的肩膀 笑着介绍道. 曾丽文本来只有五尺三寸高的模样, 亚梅比她还要矮一点点; 娇小玲珑, 一副小家碧玉的模样. 亚梅怯怯地笑笑点头. "你们要茶要水, 有什么事找亚梅就成了. 不过, 皇帝不差饿兵,只要你们 的皮包轻多少就成了." 她笑得好俏皮, 好可爱! "那当然!" 弟弟似乎也感染了她的笑容, 一反往日的拘谨乡下人作风, 竟 然俏皮起来. "亚梅, 曾先生带我去见工, 你有空就帮忙这位......" "我叫永常, 意思是永`上`." 弟弟笑说. "啊! 好大的口气!" 她转脸问我: "那么你该叫永安! 安於现状的安." "嗯!" 我不由得赞叹她的聪明: "你真聪明! 我是叫永安." "啊! 真的? 那真巧!" 她高兴地跳跃了一下. "啊! 亚梅, , 你帮忙这位永`上`弟弟收拾一下,我们回来再请你食东西." * * * 一个小时後, 我和丽文已经见职成功, 走在街上了. "为什么你不介绍你弟弟一起进去工作呢?" 她侧脸问我. "他读大学预备班两年, 我只读到高中, 他今后出来工作, 只大算做两年, 储钱到澳洲留学. 他的心比天高, 人又聪明, 怎肯做这种房伺的工作呢?" 我 苦笑一下. "靠劳力工作, 分什么贵贱? 况且现在这个社会上, 蓝领不比白领低薪,以 他毫无经验的资历, 充其量也只能有两百多元的薪金. 两年连加薪在内,只能 赚约五千元. 但如果他做房伺, 薪金加贴士, 平均每月六百多元, 两年也可以 储一万多元. 因为酒店有宿舍和膳食供应, 在金钱上来说, 他这步棋走差了." 她叨叨道来, 可见她的确有酒店工作经验. " 人各有志, 没办法! 当初我应徵这份工作时, 就是看钱分上, 能减轻 父母很大的负担. 现在, 他能不要我帮助他出国, 而且自己储蓄钱这事上,已 经很难能可贵了." 我满意地说. "是的! 他很有志气." 她默默地点头. 我们去买了两张铁床, 一张书桌, 两张椅子, 床褥, 被单等...... 等到把家具买齐, 又把房间收拾好, 已经是下午一时多. "亚梅," 丽文一边抹汗, 一边高声叫着坐在客厅的亚梅. "美萍没有回来吃饭吗?" "没有." "你吃过没有?" "依女可睡着了?" "睡着了." "亚梅最乖!" 丽文亲热地拥一拥她的头, 俏皮地笑. 永常和我站在房门口望着她俩笑. "谁是依女?" 弟弟问, 这也是我想问的问题. "我的女儿, 一岁多, 信不信?" 她俏皮地侧起头来笑着问. "不信!" 弟弟立即摇头说. "为什么?" "因为你自己海未大透!" 永常取笑说. "啊!" 丽文张大口, 一副啼笑皆非的样子: "真是侮辱! 我怕比你的哥哥 还要大呢!" "我不信, 你有多大?" "我足足廿一岁多!" 她爽快地说. "我足廿岁." 我笑说. "对不起, 小弟!" 她得意地说. "算你对! 我们请你吃饭." 弟弟望着我说. "是的, 为了谢谢你帮我们买东西和收拾房间, 否则我们两个不知要乱到 几时呢!" 我诚意地说. "不! 应该我请, 为了谢谢你一来就介绍工作给我, 解决我的荷包问题." "不! 等到你发薪那天请, 才有意义. 今天我们非请你不可!" 还是弟弟够 口才. 一会儿, 我们各自换过清洁的衣服, 便走出门口. 走到门口旁, 丽文打开她的头房门, 说: "这是我的房间, 我和一个叫做 李美如的女子一齐住, 依女是她的女儿." 我们刚打开大门, 一个少女站在门口处. "喂, 美萍!" 丽文叫道. "喂, 丽文!" 那是一个比丽文高一点的少女, 很瘦, 长发, 黑黑的眼线, 粉红口唇, 微黄的肤色, 比起丽文......, 她只是一个庸姿俗粉! "这是我们的新房客, 朱永安先生, 朱永常先生!" 丽文介绍说: "这是二 房东女儿, 叫美萍." "喂!" 她举手摇一摇. "喂!" 我应道. 永常弯弯嘴角冷笑. "你们去那里?" 连她的声音也一样造作. "去吃饭, 你吃过了吗?" 丽文客气地问道. "吃过了, 我是回来换衣服的." 说完便摇摇摆摆地走进房间里去. 临走时 瞟了永常一眼. (二) 一个星期後, 在我休假那天, 才有空闲在家里碰到丽文. 因为不是我做早 班, 就是她做夜班, 难得有一天两个人都碰在一起. "喂, 很久不见!" 他愉快地挥挥手. "喂, 丽文!" 我含笑地应: "工作还习惯吗?" "还不是老样子! 不过, 泰氏酒店比教大规模, 工作是忙些吧了." "她做这种工作最内行! 她已经工作三年多了, 售货员, 家庭教师, 挂号 员......" 桌旁抱着依女的美如说. 这时, 已经是下午没有工作,丽文也做完 早班回来. "喂! 够了, 够了! 我可没有请你卖广告呀!" 丽文一手伸过去掩住美如的 嘴, 引得依女目定口呆地看着她. 我和永常在另两张椅子上望着他们笑, 亚梅此时正在洗澡房洗衣服. "啊! 我差点忘记了一点很重要的时情!" 美如忽然惊醒地叫道. "什么事?" 丽文问. "我们公司有一个同事要出国, 到月尾便不做了. 过两天大概要登报请人 了, 不知小弟想做吗?" 美如热心地问. "做! 当然做! 反正是闲着. 薪金怎么样?" 永常欢然问道. "三个月试用, 薪金二百五十元. 工作成绩合格後, 就加到三百元. 我工 作了一年多, 现在的薪金每月是三百五十元,不过要自吃自住,余下也不多了!" "不过, 如果我省吃省用, 两年总可以勉强储蓄到四, 五千元吧?" 永常 计算了一会说. "不够还有我呢!" 我拍拍他的肩膀笑说. "看情形吧! 或者我可以兼做家庭教师, 赚多点钱." 永常弯弯嘴角,屈强 地笑说. "有志气!" 丽文掀起大姆指笑着说. "谢谢! 你也很有志气哦! 一个女孩子单枪匹马地由 M 埠,离家来这里闯 天地, 够胆识!" 永常也学她掀指赞扬道. "谢谢!" 丽文的脸色一下子涌起一层灰暗色来, 似乎有什么隐情. "那么後天星期一, 你就来我们公司好吗?" 美如适时地问. "好! 谢谢你啊!" "难得今天我们这么齐全, 大家去看场电影, 然後直落去吃晚饭, 你们赞 成吗?" 我提议说. "好!" 永常立即起哄起地大声叫好! "我的依女......" "叫亚梅看好了!" 丽文笑说, 一转眼, 她的笑容又涌现脸上. "今天是周末, 亚梅应该不用替我看管依女的!" "亚梅究竟是你请的, 还是二房东请的?" 永常问. "二房东请来服侍那个美萍大小姐的!" 美如说: "不过, 二房东要看管她 在 A 市的小酒店, 一星期才回来一次, 美萍又整天跟她的男朋友去鬼混, 所 以她替我看管依女吧! 使我省却不少麻烦. 一个月我给她几十元作她地零用 钱!" * * * 散场之後, 丽文在发表她的意见. "动作片明星真够可怜!" "可怜? 有几个打仔明星不是发达了吗?" 永常插嘴问道. "你不要整天把钱挂在嘴上好不好?" 丽文摆起一副大姐的模样, 使我和美 如在旁偷笑. "你看他们打生打死, 由山坡直滚下去, 在烂泥里, 又打到一身臭汗, 一 身污泥, 还不够可怜吗? 有时收手不住, 还断手断脚, 睡几个月病床呢! 不够 可怜吗? 而我们每人只花一元几角, 就可以舒服地坐在冷气戏院内看他们打生 打死! 你说, 我们是不是比他们感到更优越一些?" 丽文问. "好! 你当初为何不读法律?" 永常问. "读书读得太多会发神经的!" 她指着脑袋说: "所以我要出来工作两,三年, 使脑袋吸收多点自由清新的空气. 说不定过些时候, 我再去读法律呢! 我又不 是七八十岁, 还有数不尽的好时光呢!" 她得意地嫣然一笑. 我们的目光一直看着她笑! 有丽文在, 她就是中心! "对! 女律师, 我们该去找个地方喝茶, 然後吃饭了." 我含笑说. "几时学到口花花起来?" 丽文侧脸望着我笑责. 我的脸不由一下子热起来, 答不出一话. "你不要欺负我的哥哥, 他可是个老实人." 永常立即接口替我辩答: "女 律师不是你自己说的吗?" "是啦! 看你可像我们做酒店的人那样多嘴,而永安反而是一个单纯的学生 哥!" "你是不是有点欣赏他呢?" 永常捉挟地笑问. 一下子, 轮到丽文脸红了! 我的心不禁升起一阵莫明的甜意. "是又怎样?" 美如第一次插口替丽文答话. "是就有希望啦!" 永常得意地拍拍我的肩膀笑! 他比我高一点, 瘦一点. 我不好意思地掉头看前面. 只听得丽文埋怨说: "我们可走到腿酸了!" 吃过晚饭, 也带一包饭回去给亚梅吃. 刚回到家门, 又遇到美萍从家里出来. 她和丽文美如打个招呼, 瞟了永常 一眼, 便匆匆离去. "两次美萍都对你行`注目礼`, 看来她对你可有点意思1" 丽文乘机回击! "什么意思?" 永常撇撇嘴角, 一副看不起美萍的样子! "有希望的意思." "庸脂俗粉! 我将来的女朋友, 一定以你为榜样! 绝对不能比你差!" 他含 蓄地看着我, 又看看丽文, 会心地微笑着. 我装着不知地低头偷笑, 害得美如也在一旁偷笑. "我看我的律师名衔可要让给你了, 请高抬贵手, 我大姐甘拜下风!" 一行人说说笑笑, 回到家里, 便听到二房的舞女安妮和她的小白脸男友小 林在房内嘻嬉哈哈地笑作一团. 永常立即伸手撩撩耳朵, 作清洁状. "很肮脏, 很肮脏!" 他讽刺地说, 引起丽文和美萍低声地笑了起来, 後来 又怕给他们听到. 晚上七时多, 安妮便和小林一起去上班. 小林是在她工作那家夜总会做夜 工的. 工作时间少, 薪金也比别人少. 这种工作制度, 当然是因为安妮的情面 而形成的. 白天, 她们睡到中午, 出去吃饭, 过後便去赌钱; 至於收拾房间和洗衣服 等工作, 一概由亚梅兼职. 亚梅个子小, 但工作很勤快; 她这样工作, 每月可有三份大大小小的薪金 可拿. 而她大部分的薪金都拿回去给她住在山芭的妈妈, 作为养育五个弟妹之 用. 因为她父亲早死, 只靠她母亲种菜, 养点鸡鸭加上她这份薪金, 以支持一 家七口的生活. 这一切, 是初来那几天, 丽文向我们介绍房客时说出来的. * * * (三) 永常终於在美如工作的那家公司找到工作了. 而且, 最近也被老板提升做 正式职员, 因为永常的工作能力被老板赏识. 这个月中, 美萍的母亲刘太也间中回来过四次. 而她每次回来, 美萍都是 乖乖地躲在家中; 待她第二天一走, 又故态复萌地出去游荡, 一星期上不了二, 三天课, 简直不像个学生. 刘太是一个离婚的妇人, 拿了一大笔瞻养费在 A 埠开了一间小旅店, 近 来沙巴州的旅游业发展不错, 所以为了生意, 她不得不住在旅店. 事业与家庭之间, 她只成功了一半, 因为疏忽管教了女儿.人就是这样,往 往是只能胜任一事, 而不能两者兼顾. 我和丽文, 在酒店中为了工作,时常有碰头的机会; 在楼下的迎宾大堂,接 待客人来到或离开时, 或在饭堂内.....我们都表现得像其他同事一般,像普通 朋友关系. 她很大方, 对谁都笑脸迎人. 她谈话亲切, 看不出她对我有什么特别之处. 我只好也像普通朋友般对待她. 不过在家里, 她对永常非常好, 像回弟弟那样好, 对美如和亚梅却像姐妹 般. 而我----还是老样子, 不远也不近; 我实在猜不出她笑脸後的心意. 丽文很喜欢依女, 我也喜欢依女. 只要她不工作, 或我不工作时, 就喜欢 逗依女玩, 这也使亚梅可乘机休息. 永常所有的科目书, 甚至很多的参考书, 都常拿出来熟读, 很少出去乱逛, 他的确是一个很有上进心的男孩子. 起初工作的第一个月, 永常还想抽出一百元和我的三百元一起寄回山芭去 给爸妈做家用, 但被我坚持下, 他只好储进银行去. 虽然爸爸是一个穷教员, 待遇微薄, 但加上妈妈种些蔬菜, 和我每月寄去 的三百元, 在农村生活, 已足够他们和另外两个弟妹一家六口的生活费用, 而 且绰绰有余了. 如果还不够, 我也可以少储蓄一百元. 因此不需用弟弟的一百 元, 因为多用他一百元, 就等如耽误了他一分出国的时间. 永常终於接纳了我 的劝导. 差不多每个星期, 当丽文休假时, 她总会买些东西回来弄给我们吃: 有时 是各式各样的糖水, 有时是做面挞, 有时是包水饺......吃到我们几个每星期 都盼望着那一天的来临. 真想不到她除了工作能干外, 还有做家务的一手. 吃了几次, 我要自己出钱, 他却说我要养家, 而她不用. 因为她家里有兄 姐负担, 而且父亲还有一份退休金, 只有一个弟弟仍在念书. 她只在过节时, 才寄点钱回去, 略表孝心便成, 其余都是储起来. 整间屋子, 四个大小房间, 美萍, 小林和安妮三人, 一天在家耽不上十小 时, 空洞得好像只有我们五个人和依女住的一样. 我们这层是所谓新式的独立洋楼, 因为沙巴是一个只独立了十多年的国家, 很多地方都显得很空旷, 空地比房子不知多上几倍, 所以独立式的新楼便随而 形成了. 我们是住在四楼. 三楼是一家八口的理发师傅夫妇和六个约十岁以下的小 孩. 夫妇俩都是赌鬼, 家中请了一个五十多岁的妇人管家. 他们夫妇俩除了工 作之外, 便沉迷在麻将台上. 二楼是一家批发商行的货舱, 货一多的时候, 连楼梯边都堆满了货, 只可 容一人经过. 晚间有一个小伙子看守, 不过, 他时常出去逛到半夜, 我放夜班 回来才看到他回来, 他是一个不负责任的小伙子. 楼下是一间兼卖经济饭的茶店. * * * 旱季到了, 永常已经工作了几个月. 天气一天比一天热, 忽然, 一个周末, 永常提议去游泳. "游泳, 我已经两年多没游泳了." 美如抱着依女说. "我也是." 我说. "你当然是! 你只会赚钱, 不会花钱." 永常笑说. "你呢?" 永常问丽文. 我和美如都含笑望着丽文, 只觉得她很不自然地勉强笑说: "对不起,我不 会." "噢!" 永常失望地叫道. 我默默地望着丽文, 她的脸又上像上次一般阴沉起来, 难道游泳跟她出外 工作的隐情有关? "你们去吧!" 她强笑说. "我们可以教你." 永常说. "不! 我不去!" 她坚决地拒绝. "那我们也不去." 我说. "我们和亚梅去." 永常一手拉美如起身走进厨房去. 美如一边走, 一边想 开口拒绝...... 我含笑望着他们! 我知道永常想拉开他们去游泳, 让我和丽文两人独处. 一个小时後,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丽文两人坐在桌子两旁. 我们意一声不响地坐了很久. 我并不想问她, 因为如果她肯让我知道, 她 会自动说出来的. "他们不明白, 我想你一定明白我是有隐衷的, 对吗?" 丽文凝视着窗外说, 眼神好深邃. "明白." 我说. "你要听吗?" 她转脸望我, 眼神好特别. 我点点头. "几年前, 当我在 B 埠读中学时, 我认识了一个男同学. 我一直最反对中 学时期谈恋爱. 因为我认为会防碍功课. 但他实在很好----人品好,学业好,对 我更好. 我们早就计划毕业後一起到澳洲去读大学, 两家人都答应了, 一切都 是那么如意美好----" "直到有一天----" 她的眼泪悄悄地滴下来: "是毕业会考的最後一天, 我 们不知多高兴, 吃过晚饭後, 便走到海滩去游泳." "海滩上很少人, 我们游得不知多开心, 越游越远. 忽然,我的脚抽筋起来, 我们刚学会游泳不久, 还未遇过这种情形, 所以一时之间,我只会慌乱起来,拼 命大叫大喊----游在附近的他, 便立刻游过来想救我. 但是, 被我心慌意乱地 乱拉乱扯, 他反而被我按到水里去. 等到旁人来救我时, 他已昏进水里去; 虽 然他被捞起来, 但送进医院途中便死了......" 她伏在桌上低泣. 很久,很久,她才抬头苦笑抹泪, 说: "一切的美梦, 就给我一手撕破了. 我受不了他家的怒责和内疚, 便远走到这里来逃避. 什么留学? 什么前途? 没 有了他, 我一个人还要来做什么? 我只想尽量帮助别人, 静静地过生活, 来补 偿我的罪过." 她的脸色很平静, 没有俏皮的笑意,没有活跃的光彩----严肃到 像一个法官. 我的心不由起了一阵敬意; 她是很坚强的. 怪不得她对谁都是那样亲切, 热心, 我能冒犯她吗? 绝不! "我从来未向任何人提起过这件事! 今天忽然被永常挑起我的记忆,所以才 说出来." 她娴静地笑笑. "谢谢你告诉我." "我知道你一定会猜到些什么的,倒不如让我自己告诉你. 你就是面懵心精 那种人, 将话藏在心中不说出来." 她说. "有很多话是不能随便说的! 不说只是令自己难受,说出来可能会令别人也 难受, 何必呢?" 我苦笑说. "不用装到这么可怜." 一下子, 她又装起她的俏皮笑脸来:"遇到适合的对 象, 就该拿点勇气说出来." 我只能苦笑不答. * * * (四) 从此之後, 我很少参加她们的`座谈会`; 空闲时, 自己去看电影, 或逗在 书店, 或到山上的斜坡去, 在树荫下, 享受清风和绿意......像以前一样. 我们像兄弟姐妹般又过了一季. 忽然, 有一天晚上, 美萍竟然奇迹般呆在家里,自己锁住房门不知干什么, 亚梅只好坐在丽文的房间里消磨时间. 晚上九时多, 忽然美萍大声呼叫起来, 吓到亚梅立即冲去拍门. 我们也走 出厅来. "不要理我!" 美萍一边呼痛, 一边挤出这句话来. "美萍, 你吃了什么?" 美如开口大声问道. "不要理我, 我一会就没事的了." "她在做什么?" 丽文和永常问. "她最近的行动很古怪. 我想她是有孕了, 吃药想打掉它吧." 美如说:"以 前我的男友出国不要我时, 我也曾起过这念头, 但後来我想通了, 我宁愿被家 人赶了出来, 也要保住我的骨肉; 他能无情, 我不能无义." 美如一脸悲愤神 色, 原来她也有一段伤心史. "那是什么药?" 亚梅问. "我不知道是什么药, 那是一种犯法的私药,没有牌子的. 是一个朋友介绍 我的." "吃了是这么辛苦的吗?" 丽文疑惑地问. 对於这件事情, 我和永常都插不了嘴, 只好在一旁听. "不知道! 可能她吃的份量重了些吧?" 美如说. "普通的吃多少粒?" 丽文问. "两颗!" "美萍! 你吃了多少药丸?" 丽文高声问道. "十粒!" 美萍仍在高叫. "十粒?" 美如瞪目惊叫. "是不是太多?" "那朋友说一次吃超过五粒便会有危险的." "怪不得她这么痛了." 永常说. "永安! 请你立即下去叫救护车来, 好吗?" 丽文立即下主意说. "好!" 我立即应声出门, 儿边还听见要吩咐永常撞门, 亚梅去通知刘太. * * * 美萍死了, 就这样无辜地死了. 她的死, 是死於她母亲的疏忽管教, 死於 自己不坚定及虚荣浪漫性格下, 死在那些不负责任的登徒子手上. 一个只有十五岁的少女, 她除了吃喝玩乐和肉欲之外, 她还享受了什么? 她还见过, 活过什么有意义所人生? 她只是来到人间虚度了十五年. 刘太只能呼天抢地的哭号, 埋怨. 但也哭不回美萍的生命! 也赎不回自己 的罪过. 当地报纸以头条新闻报导, 刘太也无能阻止, 只盼天下父母, 儿女能有所 警惕. 这是千万青年堕落的又一个例子. 在冷清清的山坡坟地便是她美丽青春 年华结局的地方. 刘太回了 A 市的小酒店, 房子由丽文负责租下去. 亚梅也继续工作,由於 安妮照样给她一百元, 我们给她五十元作洗衣费, 美如跟丽文给她一百元作看 顾依女和看屋子的薪酬, 另一个房间便招租找寻新房客. 房子还没有租出去, 丽文的表弟反而从 B 埠来了. 听美如说, 丽文的姨妈是 B 埠一个有名富翁的太太,只生下要表弟一个独 子, 比丽文小三岁. 他聪明勤学, 十八岁便完成高中和大学预备班, 现在大概 是出国前来看看丽文这个表姐吧! 那天下午, 我工作回家, 就看见他大摸大样地坐在客厅里, 丽文则坐在一 旁; 大概是丽文特别请假去接他吧! "永安, 我来介绍, 这是我的表弟, 叫潘志高!" 丽文站起身来介绍说:"这 位是朱永安先生." 我含笑地嚷一声招呼他. 只见丽文的表弟是一个高瘦白哲的唇红齿白的公 子哥儿, 一脸的骄气. 他冷眼地打量我一身白恤黑裤, 大概猜到几分我的职业吧! 他安坐在椅上 不动地随口应了一声. 一个自小骄生惯养的独生资, 我能和他计较吗? 我只能向满脸尴尬的丽文 笑了笑, 便回房去. 在房内, 我一边换衣服, 一边听到那个潘志高说: "一个月後, 过了圣诞 节新年不久, 便是另一个学期开始,妈妈和我都希望你能和我一起去澳洲入学." 他的声音有一种命令的意味. "我已经廿一岁多." 丽文婉转地说. "廿一岁又怎样? 你只比我大三岁, 又不是十三岁." 他一语双关地说: " 以前在学校, 我们读书时, 你不是一直想去澳洲读书吗? 现在一切由我妈妈负 担, 不是更好吗?" "让我考虑一个星期, 过了这半个月的圣诞节先,好吗? 现在我走也走不开, 酒店正需要人手." "大不了赔偿一笔钱给他们."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 好像特别说给我听般. 这时, 永常和美如还没有下班. "志高, 我知道你家很有钱, 但用不着开口闭口都讲钱, 你就是这样的庸 俗." 丽文不快地说. "对不起, 表姐, 希望你能快点考虑, 而考虑後的结果是陪我一起去. 只 要你肯陪我, 你要我等到何时我都会等." 我的心不由一沉. * * * (五) 潘志高就住在那间空房子里. 原本他坚持要丽文陪他去住我们工作的那一 流酒店, 说我们这里房间太小, 肮脏, 人又杂......, 但丽文一口拒绝, 说如 果他嫌弃, 可以一个人去住好了. 他只好死死气地赖在美萍的旧房间不走, 以 便随时劝她出国, 也好监视着她, 以免和我们太亲近. 在酒店做房侍, 像这样的公子哥儿的白眼我看得多了, 也受得够多了. 但 我家里, 或者在我工馀的时间, 我可用不着再忍受! 我比平时更疏於和丽文他 们来往, 连一句话也没有和那潘志高说过, 倒是永常有时作弄地偏偏和丽文谈 天, 又说又笑, 直到潘志高在一旁干瞪着眼, 又不好意思当着丽文的面前拉下 脸皮, 只好将永常恨在心里, 我们也就笑在心里! 潘志高白白地等了半个月, 天天像念经般对丽文游说, 带她去游玩, 但丽 文对他还是很亲切, 像对弟弟般; 我又一次猜不到她的心意, 我想我当时的确 有点呆! * * * 圣诞节来临了! 酒店业比较冷淡, 但餐厅部却忙起来. 圣诞前夕, 我要去掌夜班, 永常美如都已放假, 丽文也下早班回来了, 永 常便在下午时提议我们一起去看电一 潘志高一口便拒绝, 说这里的戏院低级, 脏, 而且放映的戏, 他造已在 B 埠看过了. 我们已全部站在大厅, 我看不见潘志高, 望着丽文问: "你去吗?" 我忍住 气礼貌地问. "......" 丽文刚想开口. "自作多情!" 潘志高不知从那儿钻出来啐了一口说. "你这算是什么?" 永常冲前生气地指着他问. "什么意思? 癞虾蟆想吃天鹅肉! 这样的又穷又没学识的山芭佬房侍, 竟 然想追我们 B 埠曾家的女儿,不是自作多情, 是什么?" 他盛起凌人指手划脚 地说. "志高!" 丽文生气地拉着他说: "看你这样骄横的样子, 像一个有学识的 人吗? 简直是泼妇骂街!" 永常本想冲前去打他, 但被我暗地拉住了, 又听见丽文骂他才住手. "我实在看不惯他那臭模样!" 潘志高仍是气冲冲地说. 忍得太久, 他还以为我好欺负. "潘志高! 你是所谓高尚的 B 埠人, 来这里做什么? 这半个月来, 你说过 我什么, 我都没有说过你一句, 今天你竟然欺负到我头上来, 如果我不答你几 句, 你还以为我好欺负." 我咄咄逼人地说. "你说此地低级落後, 但我们可没拉你来, 是你自己不请自来的, 你怨什 么?" "你说我穷, 学识低, 山芭佬! 我是穷, 但我没有问你乞过一分钱,我靠自 己的劳力工作养家, 养自己, 可不像你靠父母馀荫, 还走来这里发恶. 我学识 低, 我可懂得什么叫礼貌忍让, 什么叫自觉, 而懂得容忍你这种人, 这种没自 觉, 厚着脸皮赖在这里的人! 说我是山芭出来的, 没有我们这种山芭佬, 你吃 的蔬菜从何来? 劳工从何来?" "高级优秀的潘志高先生, 你说对吗? 你说对吗?" 我畅快地望着他们问. 丽文的神色似好欣赏. 永常, 亚梅, 美如的神色好得意. 潘志高的神色好 像庙里的怒目金刚般想要吃下我. "他妈的! 本少爷怎样轮到你来教训-----" 他冲过来挥拳想打我. 丽文一把没拉着, 亚梅与美如都惊吓得立即跑开, 永常交叉双手信心十足 地微笑着. 我轻易地闪开他的右拳, 闪近他的怀里, 弯身一挞, 他便像一条生鱼般被 我挞到投昏脑涨. 我飞快地往他身上一坐, 两脚踏着他的两腕, 左手拉着他的头发, 右手扣 住他的喉核. "刚才我可以给你一个後手肘, 包你气痛三个月! 现在更不用说, 摘喉核, 拆手也随便我. 你喜欢那一种?" 我得意地说. 真正的武术我可没正式学过, 但在山芭里, 和永常,和乡下的男孩子们,打 玩的日子可多极了. 什么攻击性的招式都会随手打出来. "我不服!" 他憋住气辛苦地说. "永常, 到梯间拿一个牛奶空箱来." 我吩咐说. "哦!" 我以前自小就在家附近的树身处缚布以练习手掌和拳头. "看你受得了这样的一掌吗?" 我说完便运力於掌, 迅速地一掌切下去.... "嘭!" 震耳声下, 木箱向四边散开几块. 我拿起一块四方木板, 让永常握住, 然後一拳打过去----木板分开两边. 我握起拳头, 在潘志高脸前一扬, 吓到他立即後退...... "我们走!" 这是我出乡後地一次这么威风地表现. 丽文终於没有和我们去. 当电影散场後,我却怀着一颗烦闷的心去做夜班. * * * (六) 晚上十二时多, 我才拖着疲倦的身子回家, 而夜总会还在喧哗地闹着, 非 要到半夜两时不停止. 在这个崇洋的社会, 圣诞节比新年热闹, 人们更狂欢尽 兴. 走到二楼, 货物堆积成墙, 门外更加了一把大锁; 那小伙子一定还没有回 来. 回到家, 小林, 安妮, 丽文, 志高都没有回来, 美如等都已睡着了. 我烦闷了整个晚上, 可是躺在床上却辗转不能入睡. 我不明白丽文为什么 要拖下去? 为什么不干脆点跟他去澳洲? 既然对他这么好, 是否有意在我面前 亲热来气我? 我气潘志高, 也气丽文! 一直到一时多, 我才朦胧入睡. 二时多, 我好像隐约听到小林, 安妮, 潘志高和丽文的嘻笑声...... . 不知什么时候, 我在梦中忽然闻到一阵好特别的气味-----我蓦然惊醒而 坐起来! 我在黑暗中睁大双眼, 静静地嗅着, 好浓的烧焦味道! 我回身向窗外一望 ......一堆堆的浓烟正在向上冒. 我冲前向楼下一望----浓烟正在由二楼的窗 口冒出来. 我立即推醒永常. "什么事?" 永常揉着眼睛问: "咦! 好浓的烟味!" 我拉起他就向二楼走去. 门锁已没有了, 一定是那个小伙子回来了.喝醉了不小心失火? 浓烟由门缝 处急窜而出. 蓦然, 整间屋子陷在黑暗中, 电线也全部嗤嗤声烧了. "永常, 你上去叫醒所有的人." "哦!" 永常应声上去. 我看一看那道门, 跟我们楼上的一样, 是一道一寸半厚的木门; 锁是旧式 的园球锁. "火烧呀!" 永常的声音在楼上大叫. 一阵零乱的脚步声传下来,丽文, 美如, 亚梅都下来了. "怎么样?" 丽文问. "请你立刻打电叫消防局好吗?" 我焦急地吩咐丽文. "哦!" 丽文应声穿着睡衣而去. "他们呢?" 我问美如. "他们醉了不能醒来." 美如答. "快点上去叫醒他们逃命! 还有, 快上去收拾东西, 重要的, 快!" 我推他 们上去. 他们上楼去了. 而永常下来说: "这里怎样?" "门不能开!" "不如爬窗......" "我的天!" 我惊叫起来, 因为靠梯窗的一排货物已被墙角的电话线盒弄着 火了, 大门已开始烧起来. "现在大概已可以撞开门了." 永常说. "但现在开门, 火就会窜出来." 我犹疑地说. "难道让那小伙子烧死在里面吗?" 永常焦急地说. "那我进去! 烟这样多, 你上去叫他们把毛巾弄湿来掩鼻逃生吧!" 一会儿: "嘭!"的一声, 我撞开了门, 只见火向我身上直喷, 吓得我向墙後 猛退! 想不到火已这么大! 我立刻冒着热握着门边关上了门. 红熊熊的火好像张开大口的猛兽, 我心想: 那小伙子是死定了. 我冲上三楼, 只见那理发师傅的六个小孩哭拥在一堆,而那劳婆婆正在房里 转来转去收拾东西. "你们的爸妈呢?" 我向他最大的十二岁的女儿问道. "都去打麻将!" 大女儿哽咽地答. "该死!" 我焦急中大声骂了. "亚婆, 不要拿这样的东西了!" 我走过去截住那劳婆婆道: "拿他们的身份 证, 出世纸和现钱这些重要的物件吧!" "哦. 哦," 她心慌意乱地应. 我飞奔上四楼, 只见永常已将重要的物件放旅行袋里背着,正在拿水喉预备 去救火. 美如正在将东西收拾在一个大皮箱里, 顾不了依女在一旁大哭. "丽文的东西呢?" 我问. "都在一起了." 亚梅说. "好! 快点下楼吧! 依女要紧, 还有, 不要乱碰东西, 电线已烧了." 我走去另一个房间, 小林正与安妮在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我感到呼吸已经 越来越困难, 烟已在屋子四周迷漫着. "要命的快点走!" 我大声疾喝他们, 然後回身下三楼帮永常救火. 我催她们下楼的想法是对的. 因为梯间的货物大多数是衣物,球鞋之类的易 燃物, 此时已在烧起熊熊烈火; 二楼的门已完全烧着了. "对不起, 小伙子! 我不能为你一人, 而撞开大门让全层楼的通路阻截了." 我默默地望着那大门, 内疚地暗语. 我刚想回身上三楼去看, 因为永常那小小的水管实在控制不了满屋的烈火. 小林和安妮他们刚下楼, 只见丽文却冲上来. "怎么打这么久电话?" 我说. "三更半夜, 别人都睡熟了, 拍了很久门材借到电话." "美如已将你的东西拿下去了, 你还上来做什么? 时间已无多了." "志高还在上面呢! 今晚他醉得很厉害, 是安妮和小林帮忙我扶他回来的." 她焦急地边说边冲上楼去. 我一时之间怔怔地站在原地. 我忘了那个新房客! 可她没有忘记! "大哥!" 永常推了我一把, 烈焰已将他逼到墙边, 我们满身都是汗水,但我 的衣服却是干的, 皮肤被灼得痛起来, 那榨的梯间已成了火路. 我飞奔上三楼, 只见那六个孩子又哭又闹, 被烟熏得几乎晕倒,一立即走上 前去, 拿起他们房间里的几条毛巾, 到洗澡间去浸湿, 然後出来. "亚婆!" 我大声叫. 那老婆婆应声答了, 只见她背一包, 手拿两包的出来. 後面跟了她的孙子. "你们全部跟我走, 不要怕, 知道吗?" 我将七条湿毛巾递给了他们. "哦!" "将毛巾叠双放在鼻端呼吸,免得被烟薰倒." "永常, 不要救火了! 没用的了, 快走吧!" 我大声喊道. 一出门, 看见永常已退到三楼. "来! 拿一张湿被, 尽量撑起来, 我在前面开路, 你在侧面掩护, 送他们下 去." 我高声地说. 因为烈火烧到, 把声量压低. "哦!" 他飞快地学我将大毛巾被撑起来, 因为我已把被单弄得湿淋淋,一时 之间还不容易着火, 可以暂时起阻隔作用. "你们走在中间, 快跟着我走!" 我高声吩咐. "哦! 哦!" 他们立即挤到中间, 跟着我走下楼去. 在浓烟中, 我看不见路, 一步一步地走着. 好大的火! 走到二楼,火已将毛 巾烤干; 走到楼下时, 毛巾已开始着火了. "妈妈!" 几个孩子一到楼下, 立即飞快奔向人群中去找他们的父母 好大堆 的人潮, 在这些看热闹的人潮里, 我愤怒地看着这对拥着孩子们的不负责任的 父母! 还有那些袖手旁观的人群,再回头看这座在大火中燃烧独立式洋楼, 我发 觉似乎缺少了点什么.... 耳听到美如在说: "永安, 起初他们有几个在救火, 但是後来实在太大火了, 水泼进去好像是泥牛入还般完全不起作用, 他们才罢手的." 忽然, 我猛然想起了丽文! 还有那可恶的潘志高! 他们还在楼上! 我回转身 去...... "大哥!" 永常一手拉住我, 焦急地说: "你看看上面!" 我抬头望上去, 啊! 三楼和四楼的窗口已喷出烟火来. "永常!" 我伸手搭住他的肩膀, 严肃地说: "我银行里存了六千元, 存摺你 可拿了出来?" "拿了!" 他惊异地望着我. 我说: "你已经差不多二十岁了, 应该懂得照顾爸爸妈妈了, 对吗?" "是的, 可是......" "我绝对丢不下丽文他们!" 我坚决地说. 永常默然片刻, 终於哽咽地说: "大哥......我敬佩你!"他紧紧地握住我的 手. 我飞快地将刚才我掩嘴的毛巾再弄湿了缚紧在脑後, 把鼻子掩住, 另外将 全身用水淋湿, 回头望了永常, 美如, 亚梅他们一眼, 然後把淋湿的被单裹住 全身, 转身向楼梯口冲去! 我闭住双眼, 沉住呼吸, 凭着记忆和感觉, 尽全力往上冲----. 有时撞着 墙壁, 有时撞到二楼那些天杀的货物, 但我绝不停留一刻, 因为露在被单外的 手和脚已被火灼得刺痛! 眼睛和鼻子也被烟呛得刺痛不堪...... 也不知过了什么时候, 我几乎是扑进了四楼----手和脚疼痛得好厉害! 我 立即掩身关门, 将火暂时挡在门外. 厅里没有人, 我走进潘志高的房间----只见他, 这畜生正向丽文施暴, 紧 搂住她乱吻, 而丽文正死命地挣扎! 我怒火中烧地冲了过去, 伸手就箍住潘志高的颈项向後拉. "嘿!......" 潘志高痛苦地想拉开我的手臂, 但他似乎醉得没什么力气. 我发狂似的将他用力一摔. "嘭!"的一声, 他整个人撞向墙壁, 然後跌倒在地上. "畜生!" 我狂怒地大叫, 想过去给他补上两脚. 忽然, 后面一双手握住了我的手, ------我转身一看, 见丽文的泪眼正无 限感激地凝视着我-----好柔弱可怜的样子. 一刹那, 我觉得好满足! 我上来, 上得及时. 若不上来, 我会遗憾终身, 永远不明白丽文对我的心意. 现在我上来了, 不但救了丽文, 免她受辱, 而且 使我明白了一切. 就这么一凝视, 我值得为她而死. "小心!" 忽然丽文大叫, 我转身刚迎得上志高的拳头. 我跌在一旁, 虽然 立即起身, 但丽文已落在他的手里! "不要过来!" 他大声吼叫, 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小刀! 而小刀正架在丽 文的颈项边. 他的眼神好狂乱, 暂时令我不敢轻举枉动! "你想怎样?" 我勉力镇定地问. "你跟我从原路出去!" "你不想逃命吗?" 我问. "逃命? 笑话! 大火已烧到门口, 不多久就会破门而入.我们两个一起逃生 的希望实在微乎其微! 我....我临愿烧死也要占有她! 她是我的, 我们是青梅 竹马的一对! 她一定是属于我的." 他拼命地紧拥着丽文. "潘志高!" 我严正地说: "你受过高深教育, 自谬为高尚的知识分子,你这 种卑鄙的想法, 这种无赖的人格, 自己想想, 是不是辜负了你父母廿年的教养 心血和宠爱?" 他怔了一怔, 但立即倔强地大笑说: "我不管! 现在是我一生中最後一刻, 什么人格? 什么父母? 救得了我吗? 哈哈哈!" 他仰天大笑. 我迅速地迫近几步, 一边注视着他. 他不觉地继续说下去: "得到丽文, 是我从小的愿望. 得不到她, 我死也不 甘心!" "你这样是得到她吗?你只是侮辱你心中仰慕多年的女子!" 我暗地里拾起了 地上的一本书. "我....我知道对不起她, 但我不能让你得到她!" 他终於讲出真话来! "我上来是救你们的." "救我们? 现在就算救火车来到也没有用了. 你是神仙吗?" 他当我是傻瓜, 神经质地大笑. 只有五尺的距离, 很好的机会! 我闪电般冲过去----右手的书向他的小刀一挡, 左手同时拨开丽文, 右膝 向他的小腹一顶! 我成功了, 看着志高痛苦地蹲在地上呻吟, 我顺手往他颈上用力一劈---- 只见他昏在地上, 而我却有说不出的高兴. 我轻易地从他手中夺过小刀,一面觉 得我出手太重了些. 一解围, 我才觉得烟实在太厉害, 我冲进厨房, 拿下架上的两条毛巾, 想 打开水喉弄湿它, 但一拧水喉, 水烫得我的手使我跳了起来; 我才发觉双手已 经起泡了. 我想起厨房的水缸里有水, 我飞快地把它拉出来, 弄湿毛巾, 将全身淋湿, 然後又将丽文和昏迷的志高也淋湿, 在帮他们把湿毛巾包住鼻子; 神志一清, 我看看周围环境, 再寻逃生之出路. "丽文! 我想到了一个办法. 我们先扶志高上天台吧!" 我说. "哦!" 丽文答. 幸好上天台的梯间没有什么东西, 火势便停在大门处. 在天台上, 我卸下志高, 便说: "你大声叫楼下的人让开一处空地,我要抛 板和床褥下去!" 我用菜刀将美萍的旧大房的板墙边, 用力地劈断, 剩下中间那块直立的板 墙. 我退後, 用力冲撞过去----, 一撞, 不倒, 二撞, 斜了, 三撞----轰然倒 下. 今天我好疲倦, 工作了八小时, 睡不了一, 两小时, 便为了屋子起火而忙 了差不多一个钟头. 该死的救火车还未来. 是不是圣诞前夕他们都休假了? 还 是全喝醉了? 我奋力将沉重的板墙拖上天台, 然後是安妮和小林的床褥, 还有志高的大 床褥, 我们五个人的床褥, 逐他抛下. 我边抛下床褥, 边问丽文说: "叫他们让开了吗?" "叫了!" 她答. 我向下眺望, 地面上已铺着我抛下去的床褥. "小心, 我们扶着志高跳下去吧!" 我对着丽文说. 志高和丽文都先後跳到床褥上, 听见人群传来一阵喝采, 马上有人把他们 扶走. 最後,我往下一跳...... * * * 三天後, 我仍躺在的病床上, 四肢包着层层的沙布, 起居饮食全由丽文照 顾. 她辞掉了工作, 我也辞职了. 我想, 接下来, 我们两个中学生也该转行了. 还是做些有意义的工作吧. 潘志高挽着行李, 站在床前. "永安, 我敬佩你!" 他激动地对我说. "谢谢." 我含笑地说: "死并不可怕,只要有价值和对得起众人. 经过死里 逃生, 我想, 我们都应爱惜自己的生命, 也应爱惜别人的生命; 做些对人类有 贡献的工作, 这样, 我们将会活得有意义. 就算死也不会感到遗憾!" "我会记得你的话. 谢谢你, 永安, 将来我学业完成後, 一定要做个对社会 人群有贡献的人!" 他热泪盈眶地说: "来补偿我今次的罪过." "好! 有志气." 我欢欣地说, 也向丽文对望一眼. "再见! 祝福你们." 他伸出手来和丽文一握. "谢谢." 丽文温柔地望了我一眼. 我望着窗外, ......天空多蓝, 云层多白. 我的心境多开朗,我廿年来从来 没想过有今天这样幸福的日子! "我多幸运! 丽文." 我凝视着丽文说. 她俏皮地侧脸浅笑, 像第一次, 在大厅里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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