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ornbill Skyline 亚 龙 犀鸟天地

 

风 潮
            

婆罗洲文化局第十五,六届徵文比赛优胜作品(1977年)

 
目录: (一) 风潮 韦洲著 (1972年) (二) 亚龙 云絮著 (1973年)

亚 龙

云絮著
      一 春来冬去, 花儿争艳, 万物竞长; 日月环辉, 日作晚息, 身高体壮; 只有我----任那耀日, 任那明月, 在我的灰脸上照过; 别人的日子----有崎岖, 也有宽明; 有失败, 也有希望! 只有我----永远停留着, 永远犹郁, 永远灰暗------! 一群儿童, 约有数十位吧! 有五, 六岁; 也有七, 八岁......但总不超过十 一, 二岁; 由一老一少两个修女带领着走进植物公园的大门, 引起寥寥数个游人 的注意, 也顿时令到整个公园洋溢了生的意息, 因为那一张张的小脸上, 有兴奋, 有惊异, 有明快活泼的神色, 似乎有想尽情往园中奔跑欢腾的欲念! 从他们的神色, 服装, 举止上, 我想他们大概是一间孤儿院的孤儿吧! 总算 是幸福的一群! 他们本来不算是幸福, 因为他们没有爹娘, 没有亲情, 但他们总 算有人管理, 有人关怀, 有人惦念......而这些最基本的温情, 却是我最奢侈的 欲望! 我有爹娘, 有兄弟, 有姐妹, 也有亲戚, 但没有一个人能施舍给我这些, 他 们最宽大之态度, 也只会在口头上同情我, 表面上可怜我......而这些却是我最 憎恨的! 我坐在木椅上, 用痴痴仰慕的眼光, 跟这他们从远而近......走在前面的修 女很胖, 颇高, 有一张红红的圆脸, 还戴着一副太阳眼镜; 从容顾盼的神态, 似 乎不大像一个端庄严肃的修女, 但她的明快却特别令人感到亲切, 不会令人像和 其他修女相处时那样拘谨! 她大概三十来岁吧! 但她的爽朗的笑容, 却属於二十 多岁的年青人一般! 走在後面的----嗯! 这样年青的? 大概只有十七, 八岁吧? 我定神看清楚, 我蓦然发了呆, 她不但很美, 但却......我不该! 也没资格享受这种权利---- 但那一刹那间, 我的心神却真的整个被她吸引住了! 一张颇圆的粉红色小脸, 一副纤细的身材, 一副看似柔怯的眼神----但从晶 莹明亮的眼皮下, 我却看到另一种隐藏的坚稳眼神! 小巧细致的鼻子, 两片丰润 柔美的朱唇, 还有举止娴淑的神情, 完全是甜, 柔, 真, 善, 美的揉合! 为什么她要做小修女? 难道红尘中, 真的没有什么能吸引你吗? 他们经过我的面前,----她瞥了我一眼, 给我一个很淡很淡的微笑! 不是因 为我长得怎样出众, 而是我在任何人的眼中, 都只是一个身高不足五尺, 十二, 三岁的稚儿! 她的淡笑没有给我带来丝毫的欢欣, 反而是一段凄凉的感概! 当他们走过後, 我缓缓起身, 跟在他们身後不远处......这样我会更充实些, ----看看他们的动作, 神态, 听听他们童音和稚语----我天天都来这里坐上半天, 对这里的一草一木, 我都已熟悉到好像镜里的自己一般, 但现在, 在我眼中, 它 们似乎变得特别可爱, 特别亲切! 在走上石级时, 落後的两个男孩, 似乎为了一件事情而起争执, 一会儿, 便 动起粗来......一个失手, 推翻了走在後面的小女孩......只见她惊叫一声, 向 後便仰天倒下----在那一刹那, 我飞快地一脚两级地奔上四级, 两手尽量伸前--- 哗! 刚好接住她的两肩, 否则...... . 我立即扶起她. 她大概有七, 八岁吧! 已经吓得哭了起来! 她刚才的惊叫声, 已惊动了前面的队伍----我感受到, 全部的目光都落在我俩身上! 小修女和大修女, 都走过来. "谢谢你, 小弟弟!" 大修女笑谢说. 小修女正在含笑望着我. 我感到有点窒息, 便避开她的目光, 望着大修女说: "这是我应该做的." 语 音很淡漠. 小修女似乎因为我的淡漠而怔然了半响, 而大修女却毫无所觉地走过去斥责 那两个起事的男孩. 队伍又开动了----不! 只有小修女没动! 我走到她身前数尺停下......悠然 地凝视着她. "喜欢加入我们的对吗?" 她的声音和她的眼神一样, 柔软中带着奇异的稳健. 我点点头. 谁料到她竟然伸出手来......我......迟疑了半响, 终於走前也 伸出手去, 让她握着, 缓步地追上去----. 很柔软的手, 握得我好舒服! 但我的脸却在热着......不是害羞, 也不是兴 奋, 而是模名的羞愤! 为什么你们总当我是小孩子? 为什么我不能享受人人都能 享受的权利? 这就是你的神之公平处理吗? 这就是你的神之考验我的手段吗? 这 就是......? 我抿着嘴唇, 愤怒地睨视地面...... "小弟弟! 你叫什么名字?" "别人都叫我做亚龙!" 我收敛情绪, 平静地望着前方答道. "多大?" "......" 我的心抽搐了一下: "你看多大就多大吧!" 我苦笑说. "怎么? 是不是你忘记了自己的年龄?" "有时.....我不能不忘记!" 我自嘲地说. 看见刚才跌倒的小女孩, 我伸手拉着她----小小的眼睛, 小小的鼻子, 还有 小小的嘴巴! 另外加上一副瘦削的脸形和身材, 给人一种幽孤的感觉. "小妹妹, 你叫什么名字?" 我柔声地问, 也乘机转移刚才`难堪`的话题. "小芳!" 她的小眼睛闪着感激的光芒. "多大?" 我反覆地学小修女般问她. "七岁." 她淡淡地笑. "Sister,你叫什么名字?" 我转脸问小修女. "我叫Sister Mary!" 她笑说. "前面那个就是Sister Ann----安修女!" "你们是孤儿院来的? 是吗?" "嗯! 你怎么知道的?" "猜到的!" 我含蓄地笑着, 心里想, 你以为我真的是那么幼稚吗? 但我平静 地问: "需要一个童工吗?" "你想做?" 她意外得很. "唔! 我会做很多很多的事!" 我肯定地总说一句. "为何不读书? 环境不许可?" "大概是吧!" 我苦笑. "贫穷并不是羞耻......" "......只有对不住良心, 对不住别人, 对不住父母, 才是羞耻! 对吗?" 我 笑着说. "嗯!" 她点点头说: "你懂得很多." "是的! 我懂得很多! 多到我不该懂得这么多!" 我又苦笑. "你很怪! 像一个中年人那样落寞和犹郁." "若我能在你们的孤儿院里工作和住食, 我相信我会好点!" "你家庭会......" "求之不得!" 二 孤儿院的名字叫`圣慈`, 位约半山上, 是一间旧式的别墅改造的, 相信是 租来的吧! 建筑物的式样虽很古旧, 但占地颇广, 刚好是一间百几十个孤儿的理 想乐园. 一到孤儿院, 我便被送去和院长见面, 那是最後一个修女----多明修女! 她的脸孔, 她的身材, 都很瘦削; 皮肤很白哲, 金边的眼镜後面, 是一付浅 蓝色, 发着商人般的锐利精明光芒的瞳孔, 不很高的鼻子, 两片似很凉薄的嘴唇 ......第一眼看见她, 我便直觉地不喜欢她! 她不像一个修女, 精明得像是一个 老练的商人! 她问了我很多事, 我装着很诚恳地将一大堆, 一大堆的谎话搬出来, ...... 她终於点头肯接受我了! 她吩咐我早上帮花王兼打杂的罗伯淋花, 除草或做其他的杂务, 上午帮管膳 食的何妈, 下午教孤儿们运动; 因为`慈圣`没一个人会适合教他们运动......我 一一点头应允後, 便去找我未来的住处, 以及找罗伯和何妈. 罗伯是一个约六十岁的健康老头儿, 一头短短的白发, 方方的脸孔, 高瘦的 身材; 不大喜欢说话, 但我看得出, 他是属於面冷心热的类型. 而我被分配和他 住在一起. 何妈是一个略胖和高大的四十多岁妇人. 胖胖的脸孔, 和气的笑容, 亲切的 谈话, 是一个很容易和别人相处的人, 她一个人住在我们隔邻的小房间里. 他们两人从外表看来, 有很大的分别, 但他们都有一颗爱心----热爱孤儿的 爱心. 美修女告诉我们, 全部的孤儿, 除了六岁以下的, 都被分进三班去就读: 第 一班教的是属于一, 二年级的课程; 第二班的是三, 四年级的课程; 第三班是五, 六年级的课程; 有着和一般小学同样的科目, 分别由她们三个修女教课. 时间是 由早上七时至中午十二时正, 然後他们将会去食堂吃午饭, 过後午睡, 喝下午茶, 而我的体育课程, 便是在下午茶过後开始直至下五午时止, 然後他们将会去洗澡 和吃晚饭. 每班每星期上两次体育课, 星期天则是我的假日. 我想这份差使是我能力做得来的, 因为我虽只读完小学, 却打了很多年的球 和各种游戏, ; 助理花草----我每天花费不少时间在植物公园, 看到和学到不少 了! 助理膳食----从小, 我便是家中的小厮, 看到和学到也不少! 晚上, 睡在新架的, 从`士多`房里找出来的旧床, 我感到必较充实. 很多年 来, 祗有今天开始, 我才觉得自己像一个人----一个平凡的人! 虽然, 这是我用 连篇的谎话去换来的, 但却是需要我用劳力去维持, 所以我并不觉得有任何羞耻 之处; 反而感到很安慰! 因为我终於能自己站起来----并不是别人眼中的废物! 多馀的一样东西! 我会好好地干下去的! 三 在二楼一间最大的两间房间内, 被打通和装饰成一间小型教堂; 每天早上和 晚上, 孤儿们都被带领去小教堂祈祷, 每个星期天早上, 更有一个名叫若望的神 父来主持弭撒. 我每天都跟着他们去祈祷, 并不是为了什么, 只为心灵的洁净和 安宁----我喜欢那神圣静默的气氛. 早上, 偶然有空会, 我会去美修女的教师听她讲解, 不为什么, 只为见见她, 听听她的声音! 我喜欢她, 是属于一种很纯洁的爱慕性质. 晚上, 我时常作在花园里的椅子上, 舒适地仰望深邃的天空, 白月和闪星. 有时什么都不去想, 有时却什么都去想. 何妈时常都笑说我深沉得像个`小老人`, 像快要入土了! 我总是笑答: "是的! 入土不是更好吗? 从此清静得多, 没有那 么多的烦恼!" 两个星期後的一个傍晚, 美修女来找我. 坐在我的身边, 她说: "前几天, 我上第一班的圣经堂时, 我顺便问了你很 多教会的规例和问题, 你都全会------" "因为我以前是在教会学校读书的, 而且圣经是我最高分的一科!" 我动也不 动, 仍然两手放在脑後去仰望天空, 甚至望也没望她一下. "喜欢入教吗?" "我就知道你会问我这些!" 我放下手, 坐正些说: "谢谢你! 我不要!" "你没有信德!" 她的语气有点失望. "我没有信德? 可以这么说吧! 但我其实是怀疑." "怀疑神的存在?" 她摆出一副说教的神态来. "那倒不是, 我信有神! 一个真神! 可能是全世界各种宗教中的其中一种宗 教里的神, 也可能是另一个不为人类所知的神! 换句话说, 我信神,并不一定是 耶苏!" 我平静地说. "你......" 大概是惊异我的怪轮吧, 她瞪大眼睛望着我! 一会儿, 她恢复平静, 说: "世上只有一个真神, 那就是耶苏, 天主, 和圣 神的合体, 因此, 天主和你所说的`真神`是没有什么分别的." 她停了一停,看见 我没有什么表示, 便继续说下去. "天主教是由耶苏所创立的, 他升天前, 把大权交给圣彼得去发扬光大, 再 由他传到现任的教宗, 右教宗管理全体的教友和圣教会. 这是一个最具长久历史 传统的教会, 而且是真正的教会." "例如基督教, 他们虽然也同样地信仰耶苏, 而且有时表现得甚至比天主教 徒更好, 但他们却否认教宗为圣教会为最高元首, 才形成今天的异教----也是叛 教! 在马丁路得领导之下, 叛教徒离开耶苏所创的圣教会, 而另创一种新的宗教 ----`基督教`, 这不是真正的宗教!" "祗有耶苏才是真正的领袖! 这是没有疑问的! 天主只有一个, 耶苏自己说: `没有人能够事奉两个主人, 他或是要恨这一个, 而爱那一个; 或是依附这一个, 而轻忽那一个! 我希望你以信德不断去求天主, 若是天主的意思, 你总有一天会 入教的!" 我苦笑摇头说: "虽然你说得很好, 也似乎很对! 但我却不会入教的!我怀疑 耶苏, 圣经的真实性, 他们可能只是凡人所创造最成功的一个偶像和名著......" "你------" "不要说我冒渎! 我认为信德只是世人逃避现实的盾牌; 若有人怀疑, 就会 被耻笑为没有信德; 所以, 很多很多人----甚至修女和神父, 遇到不明或怀疑之 处, 他们都不敢去承认, 只是盲从地用`信德`两个字去充实自己, 安慰自己!难 道这就是信德的真意义吗? 那岂不是和古人的`迷信`一般吗?" 她实在太惊震了! 她大概没有听过, 从没有想过会有人说得出这些话来吧! 她想分辩, 但又不知道怎样分辩才好, 她的神态显得有点可笑! 终於, 她勉强挤出一些话来: "虽然从未有实证去证明耶苏和圣经的真实性, 但信徒们应该------" "正如耶苏说: `值得赞扬的将是那些看不见但信圣教会的人们!` 对吗?" 我 笑问. "唔! 你懂得很多!" "一句老话----懂得太多, 否则, 若我是单纯些, 懂得少些,我可能早已入教 了!" "你现在也可以入教, 入教後, 我相信你一定会渐渐不再怀疑了!" "对不起, 我从来不抱着怀疑的心情去委曲求全的!" 我希望你有一天会改变心意!" "何必呢? 只要我真真正正做个人, 对得住良心, 神, 人, 又何必一定要入 教呢? 我已经得到良心上的安慰, 又何必一定要去祈望享受那虚无飘渺的天堂? 对吗?" "你很怪! 很怪......" "你又错了! 我只是很真实----我敢想, 也敢做!" 她瞪大了眼, 凝视了我很久, 缓缓地说: "你根本就不像你!" 我苦笑摇摇头, 感概地说: "若我能够真的像我, 那该多好!" "你有隐衷?" 她关切地问, 摆出一副想替我解决问题的样子. "隐衷? 是的! 多到美法解决, 也不能解决! 没有`人`能够替我解决的!" "但天主能! 他是万能的!" "是的! 她能! 但他不会! 否则他可要再创造奇迹才成! 嗯! 不要再说我了, 说说你自己吧! 你怎会做修女的?" "我热爱天主! 我觉得世界上没有什么比事奉主更重要!" "很早就做修女的了? 对吗?" "嗯!" "然後`带发`读书到中学毕业?" "嗯!" "哼!" 我充满嘲意地笑了一声. 她才突然醒觉我的意思, 有点气忿地说: "你疑问我为了完成学业才利用圣 教会的?" "你总不能否认没有丝毫个人的成分在内吧?" "......" 她哑然了! 她想否认, 但又不能撒谎, 只有默认了! "你开始学我了!" "学你?" "唔! 不再为了尊严而撒谎来维护自己!" "你有一种很奇怪的吸引力! 真不可思议! 一个只有十一, 二岁的小孩子..." 四 三个月後----我和何妈罗伯都相处得很好, 像是他们`的儿子一般! 我和孤儿 们一起吃饭, 一起游玩, 一起祈祷(但我从来不求天主什么, 因为我需要的, 我祈 求的, 她都美法给我), 已经完全变成了他们的领袖一般; 他们爱我, 我更爱他们, 我想和他们就这样相处下去----直到我死那天! 但我却不能这样做, 因为我的秘 密就会被揭穿, 那时我在他们----包括美修女她们在内----的眼中就是一个怪物! 我要他们保留一个完美的印象! 我该离去了! 一天晚饭後, 我拉了小芳到花园去散步----那是我常常做的, 因为我对小芳 特别偏爱----或许是她幽孤的形象很像我吧! 我抱她坐在石凳上, 凝视着问她:" 小芳, 喜欢龙哥吗?" 她牢牢地盯着我大力点头. "龙哥也很喜欢小芳!" 我感动地说. 我伸出手怜爱地抚摸着她的短发: "但 我要走了!" "走? 走去那里? 会很快回来吗?" "不再会来了!" 我摇摇头. "为什么? 我们都喜欢龙哥!" 她有点焦急了. "你还小, 你不会明白龙哥的意思的! 但我只是要你知道......" 我的眼睛 开始潮湿了, 我竭力忍着泪水, 用平静的声调说: "龙哥不是不爱你们, 而是不 得不离开......" 第二天, 刚走到院长室外, 就听到一阵轻微的争吵声----我是想去辞职的. "院长, 我们怎也不能放弃这班孤儿的!" 是安修女坚定的语音. "但教会召我们去, 命令结束这间孤儿院, 你是在抗命吗?" 院长的声调很 不满意----商人到底是商人! "但教会并不知道我们的实际情形, 你可以写信去详细告诉他们有关这边不 能放弃的理由, 请求他们让我们管理下去!" "你......" 多明我修女好像想发怒, 但终於竭力忍住, 转问美修女: "美修 女, 你认为怎样?" "我......我认为....还是请示一下好! 他们相处得这么好, 实在不忍心去 拆散他们, 而且也很难安置他们!" 她的声音真的好怯好柔, 怕触怒上司多明我 修女. "唔......好吧!" 乘着他们还未出来, 我急忙退回外面的草地. 情形既然这样发展下去, 我 想我是不能这样一走了之的, 还是先等教会的回覆吧! 美修女丝毫变得很犹虑, 她一定是在担心孤儿们的前途. "担心也没有用的!" 我走前站在她的身边, 没好气地说:"还是想想办法吧!" "你知道?" 她更讶异了! "唔! 刚才我想去辞职的, 刚巧听见了." "你要辞职? 为什么?" "现在不走了! 等你们安定好再说吧! 还是想想有什么办法吧!" "如果教会真的不肯再支持下去, 我希望院长能答应外面出去募捐来支持经 费, 只要我们尽量节省, 我想总可以维持下去的!" 她满怀希望地说. "但如果院长不肯呢?" "那......" 她顿然不知所措起来. "那? 那由她走好了! 让安修女, 罗伯, 何妈和我们一起去募捐吧!" 我决断 地说. "呀! 这怎成?" "为什么不成? 只要她放得下我们, 我们为何不能放弃她? 啊! 是的,除非你 们也放得下我们, 那便由我, 罗伯, 何妈来支撑吧! 不论能否, 我们都会尽到最 後一分力量的!" "你......" "我什么? 你这个人就是没有决断力!" 我不满地说. "你真的不像是一个小孩子!" 她摇头迷茫地说. "我根本就不是小孩!" 我愤怒地冲口说. "你......?" "不要说了!" 我急忙打断她的话说: "还是和安修女商量一下吧!" * * * 两个星期後, 情形和我所料的一般, 多明我修女独自拿了她那一份机票钱离 去. 我们全体排列在草地上`欢`送她! 她拿着行李, 站在门前, 到底流下了几滴泪! 几十个可爱的小孩, 是这样容 易忍心抛弃的吗? "我佩服你们!" 她有点愧然地瞥了站在一起的安修女和美修女道: "我再也 没资格说什么, 只有说一句: "愿主佑你们!" 五 安修女和美修女的机票钱, 与我们拼力募捐回来的, 终於让我们勉强度多了 两个月; 在钱未用完时, 我们已四出募捐, 但数目却少的可怜, 没办法, 只有求 业主减租; 但业主只是一个败落门庭的小商人, 也是靠这份租金来维持他大部分 的家用的, 在我们苦苦要求之下, 他最终同意减租十分之一. 算一算,总够再维持一个月吧! 因为食粮杂用等都是由一间相熟的士多店逐 月结账的, 只有尽这个月的时间去募捐了, 我想, 天主总不会不理他们吧? 三个星期过去了,总算筹到足够的钱, 我们才放下心事, 但天主似乎特别喜 欢作弄我们----啊! 不! 是考验我们! 美修女说的! 小芳患了脑膜炎! 好心的医生, 知道了我们的环境後, 立即写了一封介绍信给我们, 叫送小芳 到公立医院, 连药费都是免费的. 医生一走, 安修女他们便收拾送小芳去医院----我忽然说: "安修女!" "什么事? 亚龙!" "我反对送小芳去公立医院!" 她惊讶地停下收拾东西的手: "为什么?" 美修女的眼睛也怀疑地望着我. "我......我有一个亲戚, 就是因为在公立医院动手术......而葬送了他一生 的前途......和幸福的!" "怎样说?" "因为医院的医生多数缺乏经验, 护士的服务精神有时不够关心, 而小芳这种 病, 却要动手术才能彻底医治好的!" "这......"她为难地沉吟着, 一会儿, 说: "但我们没有钱!" "......"轮到我为难了! 但我怎也不会让那班庸医再毁小芳!他们毁了我... ...已经太够了! 天啊! 多可怕的脑膜炎!小芳的性格很像我小时的我, 如果让她 再重蹈我的旧痕, 那么她将是第二个`我`!不能! 万万不能让她变成第二个`我`! "先送她去公立医院住一个时期, 让我尽办法去筹一笔钱替她动手术." * * * 一个星期过去了, 小芳小芳不能再等了! 而我却仍旧筹不够钱, 甚至连她住 院十天的费用都不够----怎办? 我实在急得要发疯了! 午夜, 我睡不着, 披起一件外套, 我走下山坡到山下去溜哒---- 一边走,就 一边想, 一便咒, 也一边流泪----终於, 我忍不住了! 我精神崩溃地跪在街边, 闭上眼睛去向那可恨, 可咒的劳什子天主祈求! "神, 真身! 我骂过你, 也咒过你! 但这都是我的错, 我的罪,不是小芳的罪! 求求你, 让我有机会去筹一笔钱给小芳, 她不能再等了! 只要能救她, 我不会再 恨你! 不再怪你毁了我! 真正是让我死......也可以! 反正我只是一个废物, 一 个人类的畸形品! 生没人理, 死没人哀! 就让我死前做一件有意义的事吧!" 我 的泪, 溶化了我的恨, 也溶化了我强硬冷漠的外表. "呜!......" 一阵强烈刺耳的警车声----它停在街前, 几个警员立即冲上楼 级, 只留下两个人守在车傍---- 一定是突击检查非法赌场吧! 我抹掉泪水, 站起身----才醒觉身旁楼梯口有两个人, 其中一个是飞型的青 年, 在频频地看表, 大概是有约会吧. 刚想回去----竟然被他叫住: "小弟弟, 过来一下!" 他闪闪缩缩地低声叫我. 我缓步走过去, 戒备地看着他. "可以帮我做一件事吗?' 他弯下腰, 摸摸我的乱发----现出一副献媚的笑脸. "什么事? 有酬劳吗?" 我冷冷地问. 他听了似乎一怔, 但随即点头笑道: "有! 有! 当然有, 常言说:皇帝不养饿 兵嘛! 看看你都很精灵, 那更好!" 他走回梯间转角处, 伸手向窗口拿出一包礼物般的物件来, 说: "替我将这 包东西送到对面四搂,----就是有警察的隔邻的梯间直上, 左手边, 敲门时要三 快两慢, 说是米奇叫你送去的. 小心隔邻的`鬼子`, 送完货後, 向他收回馀下的 一半水----五千元! 你只要拿回来给我, 我就送给你二十元作酬劳! 记得吗?"他 小心地解释清楚给我听. 看到他闪缩的样子, 我猜这包一定是违禁品, 我本现借机会去通知警察的,可 是一听到五千元, 我就想起了小芳的病,----我大力点头了! 因为我看到对面的楼 宇都是连着天台的, 天台之间的阻隔难不倒我, 而天台门有很多是不关的----我 可以从那边的天台下楼梯, 那他便看不到我溜走...... . * * * 五千元! 五千元! 小芳得救了! 我的心里在狂呼, 从楼梯下来,我飞快地跑, ......跑......拿着那叠五千元钞票的纸袋, 紧禁地握着, 一直跑去公立医院. 金钱真的令人啼笑皆非, 唔! 虽然我咒它的时候更多, 但现在它却特别可爱! 我在公立医院的长凳上睡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打完电话通知安修女直接去私 立医院後, 我便和两个男护士送小芳过去........ 终於, 小芳得救了! 我还有什么苛求呢? 我已经得到了我所祈求的一切! 谢 谢你! 真神! 你到底没有遗弃我们! "亚龙! 你的钱从那里来的?" 又是安修女的话, 美修女的眼神! "......是天主赐给我的!" 我含糊地说; 这已经说了不知多少次! "主赐给你的?" 她疑惑地问: "怎样赐给你的?" 真要命! 为什么你们这么长气? "昨天晚上, 我睡不着, 跑到山下去溜哒, 跪在路便祈求天主给我一笔钱去救 小芳, 刚起身, 就发觉有一个人站在我身边, ......, 他听见了我的祈祷, 立即 善心地给了我五千元......" "啊! 原来是这样, 那真是主佑我们了!" 她的神色不知有多欢欣!不能怪她太 糊涂, 只能怪她被我的迫真的纯真表情所感动了! 否则, 难道以我一个稚童会去 偷去抢吗? 可是美修女.....她了解得我太多了, 竟然仍在疑惑地看着我----我装着若无 其事的样子, 避开了她的眼神------. 回到了孤儿院, 美修女拉住我在一傍, 说: "告诉我!" "唔! 你也懂得躲藏了!" 我故作轻松地说. "不要说笑了! 快点告诉我!" 她严肃地说. "你敢肯定我说的是谎话?" "嗯!" "那你岂不是没有德信吗?" 我嬉皮笑脸地说. "亚龙!" 她有点愤怒我的嘻笑态度. "好吧! 後半部是假的!" "那真的是怎样的?" "对不起, 无可奉告!" "亚龙! 你不怕我生气吗?" 她的样子已够生气的了! "怕也没用! 我这是为你们好!" 我落寞凄苍地说: "不用多久,你们就会明白 的了!" 六 我躲在孤儿院里, 一步也不敢出大门, 但他终於找上门来了! 我一听见罗伯 说有人来找我时, 就感觉不妙, 再问清楚来人的样子时, 我更肯定那是前来索命 的米奇! "罗伯......何妈......" 我留恋地凝视着他们, 眼眶已涌现出泪水来: "我 就要走了......你们不用替我难过......" "他们......" 罗伯很焦急, 怕他们会对我不利. "不! 他们来有合理的一面, 我要走......是天主的意思......他们是天主的 使者!" "我们陪你出去!" 何妈也感觉出不祥的气氛来. "急什么?" 我竭力露出一点笑容: "我还要回来收拾呢! 他们不会对我怎样的; 他们是我`父亲`派来的使者!" 费了一番唇舌, 终於骗过他们, 我走出房门----走过课室的窗外----美修女 正在专心地讲解......., 我痴望一一阵, 终於艰难地举步离去. 一打开铁门, 米奇便粗暴地执起我胸前的衣服, 整个揪起我: "就是这小子! 他妈的! 想不到我米奇竟然会被这黄毛小子骗了!" 我镇静地望了他身边的其他三个飞仔, 然後冷冷地说: "放下我!" "哼! ----他妈的! 这小子还......" "我想你总不想让里面的人知道我们的事吧? 他们会报警的!" 我是怕惊动了 里面的人, 万一纠缠起来, 难保不会失手伤了里面的孤儿和修女们! 他怔了一怔, 终於无可奈何地放下我: "想不到你这小子倒蛮老练的!" 我不理他们, 反身去关好大门, 然後吩咐他们说: "跟我来!" 一直领他们到屋後的草坪上, 我才停了下来. 孤儿院是面对公路的, 而背後 却有一块小草坪, 草坪下密切旧年是乱林的斜坡. "好啦! 威风给你摆足了! 可要吐`水`了!" 他们摆出一副凶狠相来. "没有! 花光了!" 我冷静地说, 心想有什么事就让我一人担当吧! "什么? 花光了? 放屁! 以你这样的黄毛小子, 会三几天花光五千元? 谁会 信?" "米奇! 可能他的幕后有台柱呢!" 另一个亚飞说. 他恍然地点点头, 然後又执着我的衣服, 揪着我问: "快说, 是谁拿去五千 元?" "没有!" `拍! 拍! 拍!` 几声清脆的巴掌声, 打得我满嘴咸味......"还说不说?" 我木然地望着他不声不响, 也没有叫痛! "你......" 米奇伸出手-----. "米奇! 这小子大概骨头太硬了, 我们也很久没有玩`足球`了! 嘿嘿!" 第三 个眼睛最凶残的飞仔狞笑说: "嘿! 就让他试试我们的1脚道`吧!" "唔! 不错!" 米奇点头说着, 拉着我去站好一个位置----刚好是方形的一角! 我还未定神----便被他一脚踢得直飞出去----後股传来一阵剧痛----刚巧跌 到那个凶残目光的飞仔身边, ----他向正我的胸口一脚----踢德我喉咙一阵热涌! 胸间一阵剧痛, 身子便向另一个飞仔那边倒去! 就这样, 我被他们踢来踢去, 每个人都问道: "还说不说?" "还说不说?" "还说不说?" ....... 忽然, 罗伯的怒吼声传来: "你们干什么? 在谋杀人命吗?" "亚龙!" 是美修女焦急的声音. "亚龙!......"美修女也焦急地叫着. "......" 我只能瞥了他们一眼, 和看着跟在她们後面的孤儿们...... 不知是否那个飞仔心虚的缘故, 他的脚力失去方向, 竟然将我踢下去...... 踢下那乱林的斜坡...... "亚龙......" 许多惊叫声传来. 我已经渐渐感到昏沉的神智, 不禁一清----一颗大树正可怕地迎面而来---- 我勉力吧头一偏----碰! 我的颈旁肩骨处传来一阵剧痛----我便失去知觉...... 终於, 我感觉有人在不断摇我, 叫我......我才渐渐地在朦龙中恢复知觉. "亚龙!......" 我听见很凄惨的哭声, ......我感到全身每一个部位都像在 撕裂般疼痛......我慢慢抬起了眼睛...... 罗伯也在哭! 哭得好不悲伤! 我仍躺在斜坡下----他们一定是慢慢走下来的. 我感到很安慰! 竟然有人在为我而哭! 活着有人念, 死时有人哀!......够 了......够了! "亚龙......那些钱是不是......从他们处来的?" 美修女哭得整张脸都红了! "嗯!" 我软弱地应着. "为何一定......要这样做?" "为了......怕小芳......变成......第二个我......" 我感到很眩晕, 并不 是因为泪水; 很气喘......并不是因哭泣, 而是因为......我就要走到......尽 头了. "我就是......患脑膜炎......治理不好......才被毁了!" "你......" "我......叫......吕...小...龙, 我...不是...小孩子! 我...患了脑膜炎, ...後来...就不能再长大......我今年...已经十九岁了....." "啊! "他们不禁大惊! 我感到窒息......我竭力再拼出我口中一直想要讲的话: "美修女....我.... 我爱....你..." 一看见她惊骇的神色, 我後悔讲了出来...... "我.....爱....你们!......" 我尽最後的气力, 拼了出来, 然後尽力睁大眼 睛------再牢牢看他们最後一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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