犀鸟天地

 

支那人----胡姬
            


李永平著


      她从屋子里出来, 看见外面太阳光一片灿烂 . 她站在土阶上, 看了一会, 便走下阶, 来到涧水边. 昨天夜里下了一场大雨,今天早上涧水涨得很高.那一道用两株合抱的大树 摆成的桥,浸在水里有两指深的光景. 涧水从山中蜿蜒流下来, 非常清彻.两岸 树木幽深, 带着昨夜的雨水, 变的异常苍郁. 褚红的水面上,密密地漂浮着褚 红的叶子,在阳光下,不断地闪着露光和水光. 她看着盈盈的涧水,不觉浮起一 种渴望的感觉. 她想起自己昨夜在屋里, 听了一夜的雨声----听着雨打着攀附在涧水岸边 老树上的胡姬花, 宛如梦魅一般. 她抬起头来, 向那老树看去. 在灿烂的阳光 下, 那一蔟蔟沾着昨夜雨露的胡姬, 闪着露光水光, 变得十分娇艳. 这时一只 小松鼠, 从树梢头沿着树干直窜下来, 後面跟着窜出一只硕壮的松鼠, 紧紧地 追着; 两只松鼠在树腰上, 不断地追逐. 她看了半响, 才低下头来, 向涧水的那一边看去. 那边田野上, 一片疏疏 地长着荷兰薯, 也在它们的叶子上, 不断地闪着露水水光. 那些紫红的薯茎, 映在阳光下, 如竹一般挺拔, 一株连着一株, 一路绵延到森林边沿去. 在那里, 高耸的树木也向着璀璨的天空, 闪着震光水光. 森林背後, 有一溜邃兰的山,把 极目所及的地方, 远远地环抱起来. 泥土仿佛变得异常的柔软和温润, 在纯白色的光华里,它也一样闪着露光水 关. 她听见後面响起轻盈的脚步声, 回过头去, 看见老人先走下阶来, 在阶角 上站住. 老人静静地看了一会, 他忽然俯下身来, 用食指挖起一撮泥,拿在眼前仔细 看着, 然後又在指头上磨搓了一下, 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他再抬起头来,看着闪 着露光水光的荷兰薯园. 阳光晒在他的脸上, 他拢起眼睛来, 古铜色的额头上, 现出一沟沟整齐的深纹. 他打着赤搏, 只在腰上系着一件土兰短夸, 脚也赤着, 被古铜色的皮肤紧紧地裹起来. 她忽然走进屋子里去, 拿着一件土黑的斜纹布工作衣出来, 递给老人. 老 人接过来, 挂在肩膀上, 说道: "我这就去喊老苏来, 那羊病得快要死了, 你在家里等着我们来罢." 老人一边说着话, 一边转过身, 匆匆走到涧水边去. 在涧水边, 他停了下来, 终於他说道: "我下午再去罢." 她没有出声, 默默地转身走进屋子里. 老人也在屋檐底下拿起一只盛羊乳的 铝桶, 跨进羊圈去. 在屋子里, 他听见老人喊她, 便匆匆走出来, 进入羊圈里去. 老人把一杯羊 乳递给她, 她接过来, 一口气喝下. 然後她走到病羊的身边, 蹲下去看它. 那生 病的母羊躺在草地上, 睁着红晶晶的眼睛, 静静地喘着气. 她一边伸出手来怃它, 一边想着, 老人说, 年轻的女人每天喝一杯新鲜的羊 乳, 强过吃人参. 但她实在不喜欢羊乳的膻味. 每天总是摒着气, 勉强咽下咽喉 去. 她一定要想出一个法子告诉老人, 她不再喝羊乳了. 她今年二十五岁, 身体 十分结实, 不必喝羊乳的. 阳光从树枝的缝隙间透射过来, 她那古铜一般的皮肤, 正映着阳光, 鲜明地 泛发着润腴的红光. 她的鬓角和鼻子两旁, 密密地缀着晶莹的汗珠. 一只浑身漂白的小羔羊, 向她飞跃过来, 它依在她的身旁, 小脸在她丰实的 大腿上轻轻地察着, 嘴里发出细锐的咩咩声. 她把它抱起来, 放在怀里, 让它紧 紧地偎着自己丰实的胸脯. 屋子下面, 盈盈的涧水在幽深的树木之间, 慢慢地流着, 不断地发出呢喃的 声音, 她一边静静地听着, 一边想着昨晚的豪雨. 她想起她嫁给老人的那天晚上, 一夜狂风豪雨, 没有停歇, 第二天早晨, 她 从屋子里出来, 走下土阶, 来到涧水岸边, 看见涧水涨得很高, 心里不禁感到莫 明的喜悦. 也是那个早晨, 她看见了老树上的胡姬. 那一蔟蔟的胡姬, 承受了一 夜的雨露, 出落得异常的娇艳. 一直到七天以後, 涧水才开始慢慢退去. 可是在 这七天里, 豪雨没有再来过. 老树上的胡姬失去娇艳的神采, 开始憔悴. 她渴望 着雨, 渴望着涧水泛滥起来的一天. 但是自从她跟了老人之後, 涧水便不曾泛滥 过. 而往後的日子里, 豪雨并不常下来, 有时下得十分稀少. 在苦旱的季节, 涧 水便渐渐干涸, 最後只剩下一道纤细的水流, 断断续续地淌着. 那时, 她常常独 自坐在涧水边, 看着老树上憔悴的胡姬, 半天一动也不动. 有一日傍晚, 她看见老人在强烈的夕阳里, 手中提着一桶浑浊的涧水, 静静 地站在那岸边的老树下, 仰望着树上失去光彩的胡姬, 半天才废然回到屋子里来. 从此她便知道, 老人心里也明白她爱那老树上的胡姬, 好来她也知道, 在苦旱的 日子里, 老人很少对她发脾气, 平日老人的脾气十分暴躁. 一架银色的飞机, 转着巨大的螺旋桨, 从东北方的天角窜出来. 她仰着头看 它凌空慢慢飞过去, 在天的另一边消失. 当她把视线带回地面时, 她看见园外的马路上, 扬起一圈圈红色的尘土, 不 断地飘落在园子里. 她听见老人喃喃地骂了几声. 汽车的声音渐渐大起来. 忽然 车完全停住了, 尘土也渐渐平息. 路那边响起一阵尖锐的喇叭声, 园里的羊群不 安地咩叫起来, 她听见老人又喃喃地骂了几声. 等她回过头去时, 老人已经提起 桶, 走出羊圈去, 老人大声喊道: "嗨! 他们来了!" 她把小羊从怀抱里放下来, 也站起身, 走出羊圈去, 在阶上静静地等着. 羊 在她身边的圈子里, 不断地发出惬意的咩声. 老人走下土阶, 到涧水边去. 太阳已经升到涧水边的树腰上, 阳光透过叶子 在老人身上密密地印着无数的纹点. 老人手里拿着那土黄工作衣, 不停地揩着脸 上和身上的汗珠. 终於从荷兰薯园里的小路上, 走来两个大人和两个小孩. 他们的脚步非常轻 捷, 一下子便到了涧水边. 昨夜涨起来的涧水已经将桥淹没, 他们度不过来, 便 在岸站住, 一齐举起手来, 向老人摆着. 老人一边向他们挥着手里的衣服, 一边 大声喊道: "你们等着. 我来给你们摆一座桥!" 她看见老人向她招手, 但一时之间, 竟不知所觉, 依旧静静站在土阶上, 看 着那四个大人和小孩并排地站在涧水对岸. 在耀眼的阳光里, 他们如一面洁白的 屏风. "嗨----" 听见老人呼喊她的声音, 她觉醒过来, 连忙走下台阶. 她一路下去时, 不觉将眼睛盯在老人儿子身上. 他的身材十分魁梧, 和他洁 白的皮肤, 很不相称. 他身上穿着洁白的运动杉和洁白的运动夸, 脚上是一双洁 白的运动鞋和英国式的洁白长袜, 方方正正的脸庞上戴着一副宽大的黑框眼镜. 他的妻子站在他的身边, 显得十分仟弱. 她穿着一袭白底碎花的淡素洋装, 撑着 一把鹅黄的女装洋伞, 十分的娴静, 嘴角边挂着矜贵的微笑. 老人的一对孙子和 小孙女, 在父亲和母亲的身边, 像一对摆在城中大商店里的洋娃娃. 那小男孩忽 然俯下身来, 检起一个鹅卵般的石头, 使劲扔在水里. 涧水溅起大人般高, 老树 上互相追逐的一对松鼠, 受了惊吓, 直向树梢头窜去, 不见了踪影. 男孩拍手掌 大笑起来. 她在涧水的这一边, 心里不觉生气. 她默默地跟着老人, 把两株去年砍下的 树干, 卸到涧水边去. 但是涧水涨得很高, 把两株树干摆过涧去, 十分困难. 老 人踏者浸在水里的桥, 涉水过去, 要把树干的那一端稳在岸上. 但是摆了半天, 海是摆不稳. 老人忽然松了手, 任那两株树干被水流挟着, 向下游撞去. 她看见 老人挺起身来, 狠狠地瞪了儿子一眼, 然後转过身来, 涉着水, 泼喇泼喇地回到 这边岸上. 脚一踏上了岸, 老人便大声喊道: "你们还发什么楞? 把鞋子脱下来, 走过来罢!" 她看见老人的儿子和媳妇互相看了一眼,慢慢俯下身来, 脱下鞋子和袜子,摆 在岸边, 然後各抱着一个孩子, 小心地踏着水里的桥, 慢慢度过来. 她和老人站 在水边, 等他们踏上岸後, 老人便大声说道: "怎么样? 水还不冻死人罢!" 老人一边说, 一边把挂在肩膀上的衣服丢给儿子, 说道: "叫你媳妇也把脚 檫干来, 不要冻坏了." 然後老人向她大声吩咐道: "你到屋子里去, 拿两对木屐来." 她立刻回身走上土阶, 进入屋子里去. 当她拿着两对旧木屐出来时, 看见老 人和一的一家在涧水岸边欢聚. 那小男孩亲热地拉着老人的手, 依在他的身边. 老人的媳妇站在一旁, 娴静地看着他们父子祖孙四个人, 嘴边一直挂着矜贵的微 笑. 她不觉发了呆, 阿爸着四个木屐, 站在土阶上. 一会, 她才走下阶来, 把两对木屐摆在老人跟前, 然後慢慢地走开去. 在十 步以外的地方站着, 悄悄地看老人一家欢聚. 她看着那小男孩一下子抱着祖父赤 着的腰杆, 一下子又巴小脸庞贴在祖父粗大的掌上, 不禁想道: 要是她也有一个 孩子, 她每天都会看着他在老人身边跳跃顽耍. 她悄悄地把自己的左手举到眼前, 看着自己手背上古铜色的皮肤, 心里想道: 倘若自己果然生下了一个小孩子, 这 小孩子一定是红棕棕的精壮小孩(和那洁白的小男孩不一样), 因为她的母亲是一 个拉子妇, 拉子的皮肤是棕色的. 她忽然听见那小女孩嚷起来. 这小女孩一直静静地拉着母亲的手, 依在她的 身边, 不敢说话. 这时她高高地举起手来, 用小小的手指头指着涧水岸边老树上 的胡姬花, 嚷道: "我要那个花, 我要那个花! 你摘给我!" 老人的媳妇连忙俯下身去哄她, 哄了半天, 小女孩还是要人给她摘胡姬, 不 肯罢休. 老人的儿子忽然高声说道: "好, 回头我们回家的时候, 一定给你摘下来, 好不好?" 他的声音十分宏伟, 小女孩满意地说了一声"好", 边静了下来, 依旧拉着母 亲的手, 依在母亲身边. 在十步外的地方, 她静静地看着小女孩要摘胡姬花, 心里觉得很生气: 他们 镇的要摘我的胡姬花? 他们每他趟来都没安什么好心意, 这趟他们一定要把满树 胡姬摘得干干净净, 让那老树孤伶伶的没人作伴. "我们上屋去罢." 老人说着, 领着他的儿子媳妇和孙子们, 向土阶那边走过去. 在阶脚上,他们 站住了, 齐回过头来看她.----等着她? 她不觉呆了一呆. 等到她举起脚步向老人 家走过去时, 他们已经回身拾着土阶, 向屋子走上去. 她跟在老人一家後面, 走进屋子里. 屋子了里地方很局促, 但收拾得很有条 理; 那黄土打的地板, 大扫得十分干净. 老人命他的儿子媳妇和孙子们, 围着木 桌子, 团团地坐下来. 她在旁边看着老人一家都坐定了, 不等老人吩咐, 便连忙走进後面的厨房里 去. 各式的点心在昨天就已准备着, 她很快边张罗妥当. 上个礼拜日, 老人接到 儿子的来信後, 立刻就赶着上镇去, 购办各色罐头和大蒜香菇腊味等种种食品, 昨天傍晚, 老人便把各种的菜预先安排停当, 之等今天早上他儿子一家到後就下 锅去. 他不住地唠叨她, 说她跟了他许多年, 海只会烧拉子菜, 不会烧支那菜. 老人平日最喜欢向人夸耀, 说他当年从家乡到婆罗洲来时, 最初边是在四海通的 老店管伙食, 当了三年的伙头军, 才到别处去发财的. 如今一盘盘的菜, 整整齐 齐地摆在灶头边上, 只等老人回头亲子下厨, 烧出一盘盘拿手好菜来. 她用盘子端着咖啡和点心, 走进屋子里去. 她进去时, 正听见老人对他的儿子媳妇说道: "以前在家乡的时候, 春天里, 日日下雨. 一下便是二十天半个月. 河水都 涨得很高, 那时我年轻, 身体又结实, 日日在水里头作混江龙.怎么像你们这些 年纪轻轻的人, 怕水怕得这个样子呢? 春天水一涨, 便要很多日才退去.我们年 轻人熬过一个冬, 见了暖暖的水, 都乐得很. 咳,这些都是过往的事了. 如今我 已是五十出尾的人了, 见了水, 也不像年轻是一样去做混江龙了." 他对着儿子媳妇吁嘘了一会, 他儿子也跟着父亲吁嘘着. 她在旁听了, 也觉得有趣. 这是她第一次听老人说他年轻时在家乡的事情. 老人从来不对她说起这些过往的事.她也不敢问,怕老人说她不懂支那人家乡事. 她把点心摆在桌子中央. 那小男孩忽然伸出手来,小指头迅速地在她的腕上 的金钏上捺了一下, 然後缩回手来, 朝她笑一笑. 她觉得十分困窘, 抽回手来, 开始在老人的杯子里倾入咖啡, 她看出老人今天面对他的儿子媳妇和孙子们,十 分喜欢. 他那饱经风霜的脸庞涨红着, 仿佛喝了两杯五加皮.他开始问儿子在机 关里工作的情况. 她听见他大声说道: "我告诉你, 英国人不必怕他. 你越怕他, 他越欺负你. 我跟英国鬼头交 涉不知有多少回, 他们那一套有那一些能够瞒得过我的? 跟我说, 你在机关里 做事, 那些红毛鬼待你怎么样? 欺压过你没有?" 她听见他的儿子哈哈大笑起来, 她正要把咖啡倾在他的杯子里, 听见他的 大笑声, 不觉怔住. 但他立刻止住交谈, 静静地看着她把咖啡倾在他前面的玻 璃杯子里, 等咖啡倾满了, 她才看见他点了一下头, 然後抬起头来, 微笑着看 着他的父亲, 没有回答. 她听见老人的小孙子抢着答道: "公公, 好多好多红毛人到我们家来玩呢. 他们都是爸爸和妈妈的好朋友, 爸爸要我们喊男的红毛人昂哥, 喊女的红毛人昂地. 爸爸跟他们一块喝酒, 一 块打羽毛球. 妈妈也常常跟他们打羽毛球." 她一边伺候着咖啡, 一边听着小男孩说话, 忽然觉得心里头很不适意. 她 悄悄地地看了老人一眼, 果然看见老人把眉头皱了起来,看了他的媳妇一眼.他 的媳妇端庄地坐埃木凳上, 一直十分娴静地微笑着, 没有说话. 她不禁感到莫 明的困惑; 城里的支那妇女都是这样不爱说话的么? 老人忽然不耐烦起来, 向 他儿子大声问道: "你说有事情要跟我商量, 什么事? 是不是又是那回事? 是那回事, 我便不 听, 你乘早别提的好." 又是那回事. 她早知道他儿子每趟来这, 都没安什么好心意. 最最了不得 也不过手拾起包袱来, 回到娘家去, 他们还以为我舍不得呢. 她想着, 心里不 觉十分愤满. 看了看老人的儿子一眼. 老人的儿子显出一脸踟蹰的神态, 仿佛 在沉吟着. 一会, 他轻轻地侧过脸来, 睨了她一眼. 老人瞪着他的儿子, 对她 挥挥手, 说道: "你出去看那头病羊, 畏它喝点水." 她静静地放下咖啡壶, 没有回头, 一直走出屋子去. 走出屋子来, 她感到一阵迷茫. 这时,外面的阳光越发灿烂. 涧水岸边老树 上的一对松鼠, 在胡姬花旁不听地跳跃. 忽然那仟小的一只掉过头来, 向她瞪了 一会, 然後沿着树身, 向树上窜去, 那硕壮的也在後面追着, 两只松鼠一齐消失 在树梢里. 她看着, 不觉呆了. 羊在她身边的园子里低声地咩着, 她回过头来, 走进羊圈里去. 她在病羊身 边蹲了下来, 看着它. 那浑身漂白的小羔羊又向她飞跃过来, 她把它紧紧地揽在 怀里. 天空一片无边的深碧, 缀着鱼鳞般的薄云, 十分的深邃和明朗. 以前她在娘 家的时候, 常常在晴朗的日子里, 一个人在渺无人迹的野地上, 放姿地伸展四肢 躺下来, 静静地睡半日. 跟了老人以後, 她不敢再在白天里仰天睡在野地上, 因 为她怕老人责骂她野气, 拉子脾气改不了. 她想起有一日下午, 老人在镇上还没有回来, 他一个人在家里, 天忽然刮起 大风, 下起大雨来. 她跑出屋子, 走进羊圈里, 仰天倒在草地上, 在她身边不断 地发出悲哀的咩声. 老人晚上回到了家里, 看见她抖嗦着躺在被窝里, 她什么都 不说, 耐心地照护她, 直到她病愈了. 但她知道, 老人心里明白, 她那天在大雨 里淋了一个下午. 路那边又扬起了一圈圈的尘土, 一辆卡车驶过去, 声音非常巨大. 车声消失 後, 那些红色的尘土还停留在半空中, 不肯平息下来. 屋子里老人说话的声音忽然大起来. 在屋子外面, 她听不清老人说什么, 但 她知道老人正在发着脾气. 上一回老人的儿子和媳妇来看他时, 他也发过脾气, 把儿子和媳妇赶回城里去, 说叫他们回城里去拿他们自己的福, 他并不稀罕, 不 必他们费心. 怀里的小羊忽然悠悠地叫了起来, 她低下头去, 看见它正猛烈地摆着头, 忸 着嘴, 和一株嵌在齿缝的草争斗着. 她不觉把草从它嘴里拉出来. 当她抬起头来 时, 看见老人的媳妇和她的两个孩子, 站在圈外看着她. 老人的媳妇端庄地站在圈栏外, 一只手扶着她的鹅黄洋伞, 那小女孩和她母 亲一样的端雅, 静静地看着羊. 男孩把手攀在圈栏上, 学着羊叫. 她接触到他们的眼睛, 一时间互相看着. 圈里的羊似乎一直没有理会来访的客人们, 只顾自己低头吃草, 不时发出惬 意的咩声. 小羊忽然从她的怀抱中挣扎出来, 向右边角上的一堆羊飞跃过去. 那 男孩`哇`的一声, 怕着掌惊呼起来. 老人的媳妇也在那一刹那间, 轻轻地牵动嘴 角, 笑了起来, 露出细碎洁白的牙齿. 但她立刻回身, 牵着两个孩子, 慢慢地拾 着土阶走下去. 老人的声音又高了起来, 传到屋子外面, 她不由自主地静静听着. 一会, 说 话声音忽然中断下来, 接着传出一个拳头擂在桌子上的巨大声响, 然後便是一阵 沉静, 屋子里似乎没有一点声息了. 她向涧水那边看去, 她看见老人的媳妇牵着那两个小孩子, 在涧水边上慢慢 走着; 她看见她俯下身来, 摘了一朵鹅黄的小草花, 别在衣襟上. 忽然她听见身 边的病羊沉痖地叫了两声, 便陡然想起老人的吩咐, 连忙站起身来, 走出羊圈. 她在屋檐底下提了一只盛满水的桶子, 又走回羊圈去. 当她经过屋子门前时, 屋 子里匆匆走出一个人来, 和她打了一个照面. 她不觉吃了一惊, 桶里的水溅了出 来, 泼在她自己的身上. 那人向前走了两步, 忽然回过头来, 瞪了她一眼. 这一 刹那间, 她把他的脸孔看得十分清楚: 他脸孔红着, 薄薄的嘴唇紧紧地闭着, 粗 重地喘着气, 她呆呆地站在一旁, 等到老人的儿子走下阶去, 她才提着桶, 慢慢 地走进羊圈里去. 她把桶里的水倒进槽里, 拉到病羊的跟前, 然後俯着身, 畏它喝水. 一会, 她听见园子外面响着汽车开动的声音, 接着, 她看见马路上扬起一圈圈的尘土, 一圈追赶着一圈, 在半空中不断地飞舞, 半天不肯停息. 她目送着最後一圈尘土 在山那方弥漫开来. 她低下头去, 看见自己的裙上湿了一大片. 她在椿子上坐下来, 轻轻地揉着 湿了的裙子. 这袭水兰色的洋装, 是她今天特别穿着的, 平日锁在橱子里. 园外 马路上的尘土, 这时海在半空中浮荡. 她心里知道: 不过几天之後, 老人的儿子 和媳妇又会再来看他的. 下面那株老树上, 那一双松鼠海不停地在枝干上追逐. 一朵怒放的胡姬花忽 然从老树上飘落下来, 在盈盈的水流中旋转, 生分子在. 她陡地站起身来, 走出羊圈, 进入屋子里去. 跨过门槛时, 她看见老人独坐在桌旁, 左手支撑着面颊, 怔怔地对着桌子上 摆得整整齐齐的杯盘茶具. 他的脸庞十分通红, 仿佛喝了酒. 屋子里十分寂静, 只听见老人喃喃子语的声音, 除此之外, 一点别的声息也没有. 屋子外面, 鸟在 鸣着, 羊在咩着, 变得十分响亮. 她悄悄地在门槛旁边站着. "----你要我去陪你的红毛鬼朋友喝勃兰地打羽毛球吗? 我不稀罕, 你早一点 断了这个念头罢.嘿----." 她反覆不断地说着, 直到最後只留下咿咿唔唔的声音, 听不清楚了. 支着面 颊所双手, 慢慢地倾了下去. 不一会, 他伏在桌子上, 仿佛入睡了. 她进屋子来 时, 他似乎并不知觉. 她静静地在门槛旁站了半响, 忽然举起脚步来, 经过老人身边, 一直走进屋 子里去. 她静静地收拾衣裳和简单的日用品, 裹在一方沙笼里. 然後, 她头也不 回, 挽着她的行囊, 一直走出屋子去. 在土阶上, 要蹲了下来, 把行囊放在地面上, 两只手紧紧地蒙着脸庞, 低低 地啜泣. 过了一会, 她听见有人从後面走过来, 在她身旁站住. 从手指缝里, 她 看见他把地面上的行囊拿了起来, 然後她听见老人的声音说道: "进屋来帮忙我烧菜. 他们吃不惯乡下的东西, 外面留着自己吃好了." 她听见老人走回屋子里去, 那脚步声在门槛上停住, 老人的声音又响起来: "我下午要到老苏那边去, 喊他来给羊看病." 老人的脚步声最後消失在屋子里. 她站了起来, 揉揉眼睛, 向涧水那边看去. 涧水岸边老树上的一对松鼠, 已经不知在什么时候, 又窜进树梢头去, 再也看不 见, 留下那一蔟蔟怒放的胡姬花, 在灿烂的阳光中, 闪烁着昨夜的雨露, 十分娇 艳. 涧水在两岸幽深的树木之间, 不断呢喃地流着, 依旧十分的盈满. 太阳在不 觉间升到中天上, 十分强烈地照着. 她知道苦旱的日子将会来临. 那一一溜邃兰的山, 依旧在远远的地方, 紧紧地环抱着. 她回转身来, 慢慢 地走进屋子里去. 屋子外面, 大地在纯白的阳光中, 还不断闪着露光水光. 作者附识: 胡姬(Orchid)在中国称为兰. 南洋之胡姬, 有野生与栽培二种. 夜生 之胡姬多攀附在老树上. (一九五九年十二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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