犀鸟天地

 

老人和小碧
            


李永平著


      向晚时满天落霞, 老人满载归来, 驾着船儿进如避风塘. 当船荡进塘口时, 他听见嵯峨的石崖上有一个小女孩呼唤他, 再忽一回儿, 便看见她飞奔下石崖 来, 迎着红日头, 飞着一头短发. 避风塘中风平浪静, 映著泼红的一片天, 老 人掌着舵, 向栈桥平平稳稳地荡过去. 响晚的红日头下, 小碧早已伫立在栈桥 上, 朝着老人扬著小手, 笑吟吟地呼唤道: "秦老爷子, 您回来了!" "小碧儿, 我回来了." 老人朗亮地应道. 船还没来得及靠岸, 豹子头就撑起身了, 抖一抖浑身金溜溜的毛, 纵身一 跳窜上栈桥去. 小碧跪下身来, 搂着豹子头的颈脖子, 柔声问道: "豹子头, 豹子头, 今儿你帮秦老爷子打了好多鱼呀?" 老人把船儿往栈桥靠上, 系好缆子, 两手便叉在腰眼儿上, 微笑的瞅著小 碧和豹子头, 即将沉落的老阳儿照红了他那张日晒风吹的脸庞. 隔回儿, 老人 得意地说道: "小碧儿, 你瞧今儿我打的好鱼." 小碧细心数一数堆在船板上的鱼----白鲳, 马鲛, 青花鱼, 足足四十八条 好鱼, 好些还在活蹦蹦乱跳著. 她不禁惊叹道: "秦老爷子, 您真本事, 打了这多的鱼回来." "秦老爷子年纪轻的时候, 才真的本事呢. 有一回出海,打了一条七十斤的 白鲨回来, 卖了换半年的米粮." 老人说, 一脸遮不住的骄傲. 大海的日头把老人晒成古铜色;一个夏天老人打着赤膊,只在腰眼儿下面宽 宽松松的系著一条缀满补钉的短夸儿. 他拿一方没经搓洗,抹布似的破汗巾,胡 乱地在脸膛上揩了几把, 便蹲下身, 收拾鱼网子. "秦老爷子, 我来帮您收拾鱼网子. 豹子头! 到别处溜达去." 小碧说著, 踩著桥梯溜下来,窜上船, 没再开腔,便低头帮老人收拾起鱼网 子来. "小碧儿, 你爹出海可回来?" "还没呢! 出海八天了." 小碧答, 细声细气的, 头也没抬. 老人心里暗子叹息. 这丫头性子急, 脾气野, 但做起活计来可又细心又灵 巧, 就像个大人模样, 偏偏她那个狠心的娘孤零零地撂下她, 卷了家中的财货 跟野姘的男人逃到城里去. 这年头的妇道人家----老人禁不住摇头. "秦老爷子, 您快瞧, 八叔他们倒先回来了." 红日头底下, 一艏大船扬著褐色的风帆进塘来. 小碧撇下手中的活计, 匆 匆地走上栈桥去, 一个劲扬手呼唤: "八叔, 我爹怎不跟您一道回来呢?" 归航的船平稳的靠上桥, 探出一张赤黑的脸膛, 拉著嗓门喊道: "您爹追一群青花鱼去, 怕明朝才得回来, 小碧儿, 您回家告诉你娘,叫她 别惦著啊." 小碧没等他把话说完, 便一旋身, 蹬蹬蹬地奔下桥梯,回到老人船上,低头 又拾起活计, 再也不吭声. 老人把一只鹰爪子似的大巴掌搁在她细细的肩膀上, 劝道: "小碧儿, 莫难过, 你爹明朝就回来了, 载著满船的青花." 小碧点点头, 噙著泪水. 张晒了网子, 老人和小碧把四十八条鱼串成三串儿. 日头缓缓的沉落,满天 涂了胭脂似的, 红漫漫的一片, 一群回窝的黑鸦子打塘上呱噪着飞过,老人抬起 头, 觑起眼睛, 望着黑鸦子飞向沉落的红日头. 韩八爷走过来, 站在桥头, 一 尊黑铁塔似的, 向老人招呼道: "秦老爷子, 您老人家今儿收获可好哇?" 老人把三串儿鱼高高的举在手里, 呵呵笑道: "老天总算还念着我这个老头, 今儿材米油盐酒全有着落了." 韩八爷哈哈大笑, 露出一排坚白的牙齿. "老八, 你这回出海可迂着大鱼群?" 韩老八爷的眼睛登时发亮. "出海第二日, 伙计们便发现一群白鲨, 直追到 外海, 到底逃不出我老八的手掌心." 韩八爷偏过头去, 把两只粗大的巴掌叉在腰眼儿上, 得意地瞅着伙计们把 一条条白鲨卸下他的船. 老人觑起眼睛, 望着塘口外千里金黄的大海, 一时出了神,手里还拎着三串 儿鱼. 小碧走过来, 拉着他的大手, 抬起头来说: "秦老爷子, 日头快落了, 咱们该走啦." 老人回过头来, 长长的吁一口气, 一只手搂住了小碧的肩头. "豹子头, 豹子头, 你到那儿顽皮去了?" 三口子迎著落日, 顺著石板道往圩上行去. 半路上, 小碧忽然悄悄地说: "秦老爷子, 我不陪您去金老板那儿啦." 没说完, 就一溜风往後跑, 豹子头追在後头, 两三口烟功夫,小碧和豹子头 就消失在金粉似的落霞中去了. "秦老爷子, 您回来啦." 小碧的後娘白白净净的脸上堆著笑, 迎面行来. "二嫂子, 你到塘上去啊?" "去望望小碧的爹回来没." "方才听老八说, 小碧的爹追一群青花去了, 怕要明儿才回得来." "老八回来啦?" 小碧的後娘眸子一亮. "先回来了, 打了满舱的白鲨." "刚才跟您一道的可是我们家的小碧?" "小笔帮著我收拾网子." "唉!" 小笔的後娘幽幽的叹气, "秦老爷子, 您不知道, 我虽说不是小碧亲 生的娘, 可从小把她当自己的孩子看, 我跟她的爹又没生养过一男半女.这丫头 每回瞧见我, 就当著撞着无常似的." "二嫂子, 小碧年纪还小, 性子倔, 你就慢慢开导她." 小碧的後娘打胳肢窝下抽出一方白绸子细汗巾来拭眼睛, 一个劲地点著头. "秦老爷子, 小碧跟您最投缘, 最听您的话, 请您也说说她." 老人答应著, 小碧的後娘便千恩万谢地辞别, 自家慢慢的往塘上行去. 老人进得金四老板的铺子来,一眼瞥见堂屋中央一张四方台子围聚著七八个 人, 有踞在长条凳上的, 有站著把脚巴丫儿搁在板凳上面的, 一个个伸长脖子, 睁眼在庄家精瘦的黑脸膛和两手抓著的摇碗之间来回睃著. 做庄的张癞子翻著 白眼, 煞有介事的喳喝; 一眼瞄著老人跨进铺来. 连忙停手招呼: "秦老爷子, 您来得可正巧, 就请下个注儿, 试试手气!" 老人打裤头摸出两个铜钱来, 豁郎一声掼在那押大的一堆注上: "就押个大的罢." 那张癞子装神弄鬼了半天, 揭开碗盖, 喝道: "嘿! 么三四----吃大赔小, 包涵啦!" "我说张癞子, 你在秦老爷子面前装神弄鬼, 可正合了一句老话----孔夫子 门前卖孝经哩!" 一个押大的说, 吃吃的笑了起来. "你你你麻子手气不好, 只怪你自家昨晚趁刘老乞出海没回来, 摸进他的屋 子去睡他老婆, 做了损阴德的勾当!" 张癞子一脸发赤, "秦老爷子,您别听他混 说, 本来呢, 睹钱睹兴致, 认真起来还有什么意思?----老爷子, 这把儿斗胆收 下您的注啦, 您请再下一注, 翻翻本儿." 老人呵呵的笑起来: "睹钱睹兴致----今儿没什么兴致, 不睹啦!" 金四老板使手指搓弄著满脸的胡渣子, 隔著柜台正带住点儿兴味的看一帮 光棍喳么喝六. 这时他笑著对老人说: "秦老爷子, 谁不知道您自从金奶奶过世之後就戒了睹. 想当年,此地方圆 数十里之内, 那个在睹坊玩完的朋友不识得您`拼命三郎`秦老三?" 老人打了个苦哈哈, 没答腔, 迳自举起手中的三串鱼儿. "金老板, 你瞧我打的好鱼, 今儿可不必再向你赊两斤白酒了." 铺里还有掌灯, 一溜傍晚天光打格子窗投进来, 映红老人风吹日晒的古铜 脸膛. 老人觑起眼睛来. 金四老板摇了摇头. "秦老爷子, 您儿子义德在城里发了, 三翻两次著人来接您去养老, 您总 是避不见面, 心甘情愿孤伶伶一个人划一条老船, 带一张破网,在海上吃风吹 雨打. 说真个的, 我搞不通是什么名堂!" 老人但笑不答. 金四老板叹了一口气,接过老人手中的四十八条鱼, 撂在 柜台边一只蒌里, 打柜下抽出一本账簿, 随意翻了开来, 架上眼镜, 拈起一管 毛笔, 饱饱的蘸了墨, 说道: "秦老爷子, 今晚您要办些什么货?" "两斤牛腱肉, 三两铁观音, 再给小碧儿带一包画梅儿." 老人转身在一张台子旁落座, 一双鹰爪似的手稳稳地撑住台面. 金四老板 送上一壶白酒, 一只盅儿, 一碟咸苏花生米, 随口说道: "起风了, 今宵怕有大风大雨呢." 老人不经意地哦了一声, 透过格子窗, 觑起眼凝望满天回光返照, 抹著血 似的落霞, 饱经风雨的清癯的脸现出一条条刀划般的皱痕来. 隔了半响, 老人 回过头, 慢慢的筛了一盅酒, 揉著花生米, 自管自的喝起来. 金四老板悄悄的 走过来, 把灯上了. 隔邻传来张癞子阴阳怪气的喳喝, 老人没理会, 自家慢慢 儿的喝完一壶酒, 起身把装口粮的布袋子背在肩头上, 踏实步儿, 出了金老板 的铺子. 海上开始吹起风来. 老人带著两分醉意迎风走出铺子, 只觉一身暖和, 四 肢舒泰, 便赶著沉落的日头慢慢回家去. 塘岸上韩八爷和小碧的後娘在说著话儿. 小碧的後娘一身素白的衣裳在风 中飘飞, 和韩八爷立在一起, 一个像一株弱柳, 一个就像一尊黑铁塔. "秦老爷子, 您看见我们家小碧儿没?" 小碧的後娘急急的问道, 嗓门儿带点凄酸. "没呢, 八成跟豹子头上石崖去了. 韩二嫂子, 你先安心回家罢, 我这就 顺道儿上石崖去瞧瞧." "她爹一天出海不在家, 她就一天不见人影儿, 把我这个晚娘当蝎子似的." 小碧的後娘打胳肢窝抽出汗巾来悄悄拭著眼角. "起风了, 二嫂子, 你先回家去罢." 韩八爷道: "你身子不硬朗." 小碧的後娘幽幽的叹息, 转回身, 行了十来步, 又回过头来. "秦老爷子, 这就麻烦您瞧瞧我们家的小碧儿, 叫她早点回家来呀,免得我 惦著." 老人答应著. 小碧的後娘顺著石板路, 迎著满天抹血似的落霞, 在风里头 蹭著步儿慢慢回去. 韩八爷瞧得她行远了, 回头向著大海, 觑起眼镜望一回天色. "今晚可有一场大风雨哩." 天悄悄的堆起弥漫四野的阴霾, 日有沉落的海角抹著一片血红. 海上卷起 剽劲的风, 塘外哗喇哗喇地响起了潮声, 塘里开始激起细浪来, 打碎了日头的 残照. 周遭静悄悄的, 圩上人家炊烟四起, 吃风一卷, 散得老远. 一群黑鸦子 打塘上飞掠过, 呱噪著扑向抹血的海角. 老人觑起眼镜,仰头察看一回天色,将 自家老船的绳子扎实. 老人一双打赤的脚巴儿踩著乱石一步步上石崖来. 小碧紧紧的搂著豹子头 的脖子坐在一块大青石上, 凝望著日头快全沉落. 听见老人的脚步声, 她回过 头来, 笑著指红日头说: "秦老爷子, 您瞧沉落的日头多好看." 老人卸下背著的布囊子, 挨著小碧身旁坐下, 沉沉的吁一口气, 一双鹰爪 撑著膝头, 望著落日. "日头要赶风雨前沉落, 小碧儿, 咱们爷儿俩赶早回去, 你娘惦著你哪." 小碧不情愿的垂下头, 把脸儿贴著豹子头的脑瓜子. 隔了半响, 抬起脸儿 来, 轻声说道: "秦老爷子, 我老想自己也有一条船, 像您的那样的船, 独个儿划出外海, 瞧响晚的红日头没落海里." 老人把一只大巴掌搁在小碧细细的肩头上. "小碧儿, 你倒猜猜看, 秦老爷 子年纪轻的时候最得意的事是什么?" "您年纪轻的时候?----" 小碧仰起脸, 瞅著老人饱经风霜的脸膛, 眸子闪 亮著. 老人点点头, 眸子也亮著. "我年纪轻的时候, 总爱在不跟大伙出海打鱼的 日子, 独个儿划一条小船出海, 在野茫茫的外海看日头沉落,待天黑上来, 才趁 著风, 顺著浪, 赶在月亮升起前头回来, 有一回还打一条十斤重的白鲨." "您说过的." "我说过吗?" "娘说, 您年纪轻的时候, 有个浑号叫什么黑浪儿秦三." "如今年纪大了, 可不比当年啦." "您可没老." 小碧认真的说, 一脸严肃的神情. 老人朗亮的笑起来. "娘还说呢, 您从前有二十条船." "你娘没错, 秦老爷子当年确实有过二十条船, 二十条船, 条条是结实的好 船呵." "後来呢?" 小碧仰著脸, 瞧著老人的脸膛. 老人望著日头, 嗓门沉沉的: "後来秦老爷子迷了心窍, 一条船接一条船往 赌台上押, 押到最後一条家传的老船时, 船上掌舵的赵老四跑来赌场捎信,说你 秦奶奶老病发了, 恐怕没有指望, 催我回去办後事, 我红著眼睛往家里跑,没想 到你秦奶奶早半个时辰先咽了气, 连最後一面都见不着." 老人歇了一会, 又说: "你秦奶乃去了, 二十条船没了, 你义德叔气得跑到 城里去, 留下一间老屋和一条小船. 你秦奶乃头七隔日, 我独个儿划小船出海. 出海前瞧著天色会有大风雨, 我没理会. 响晚时真迂上大风雨,冒著风浪回塘来, 刚进塘口, 边看见山崩, 把秦家数百年老屋埋在土里." 天色一点一点黑上来, 日头池落的地方只残留一抹血. 黑鸦子凄凉的呱噪, 风凛野地嗥着, 一条一条白刃似的浪冲崖岸翻来, 白硝硝的浪花泼得半天高.老 人觑眼望大海, 半响都没开腔. "秦老爷子, 娘说, 娘生我是在大海上." 老人点点头. "没错儿, 你娘怀你七个月就生下你来. 那时你娘跟著你爹出 海, 海上正起著大风雨, 你爹带你娘儿俩连夜回塘,我老远瞧见你爹船上的灯号, 打著马灯上崖, 引你爹进塘, 我抱著你下船来, 你哭得好朗亮. 老天保佑你娘 儿都平安." 小碧捧著腮子, 瞅著咆哮的大海, 隔了半响, 接口说: "後来我娘跟人跑了, 我爹气得像一头狮子似的, 追去城里, 娘没给追回来, 我爹可带回一个粉白的女人, 直逼我赶她喊娘, 我没肯喊, 爹气起来, 狠狠的 掌我两个耳括子. 头一遭, 爹其得打我. 我哭着跑出来, 坐在这儿喊娘, 天晚 了, 爹才打著马灯寻我回家." "你现在的娘, 她不也疼你吗?" "她倒是疼我的," 小碧露出一脸子的困惑, 思索了半刻, 发急道: "但她说 什么也不是我的娘, 我娘可没有她白嫩, 我娘没挽大圆髻, 我娘没穿白缎衫儿, 我娘出门没带汗巾儿----." 她倏的停住, 紧绷著脸, 猛抬起头, 一脸通红: "有一回, 爹出海没回来, 只她跟我在屋里. 我半夜醒来, 看见她搂著我睡, 我怕起来, 跑出屋外, 天亮时才敢回家." 小碧一头赤褐的短发吃风吹得乱飞起来, 老人瞧著, 把一只大把掌轻轻的平 搁在她的脑门上. "秦老爷子, 明儿您还出海吗?" 老人望望天色, 说: "明儿若还出个好日头, 便一早出海. 小碧儿, 回家去 吧, 你娘惦着老半天了." 七,八只落群的黑鸦子在崖顶上乱啼. 雨沙沙的落了. 小碧敲敲豹子头的脑 杓子, 唤它回家, 豹子头不情愿的撑起身来, 使劲的抖着一身金溜溜的毛,嗤着 白牙打了一个响呵欠. 小碧倏然变了脸色: "秦老爷子, 您听, 娘在喊我!" 小碧的後娘顶着雨, 一个人急急的蹭上崖来, 一路唤着她家的小碧. "娘, 我在这儿." 小碧再没迟疑, 赶到崖边迎她的後娘. 小碧的後娘上得崖来, 一个蹭蹬, 一双膝头软了下来, 白净子脸膛泛著青. 小碧在她後娘身边跪下, 轻轻的唤著: "娘, 娘!" 小碧的後娘挣起身来, 一把搂住小碧的身胛道: "小碧儿, 你跟娘回家去!" 回头深长的探了口气: "秦老爷子, 您瞧, 这的丫头! 天多早晚了.也不管她娘 在家担惊受怕, 唉!" 老人少不得劝她几句, 伴她娘儿俩下崖.小碧跟在她娘身後,默默的垂著头, 老人悄悄地把一包她爱吃的话梅儿塞进她手心里. 下得崖来, 小碧的後娘辞谢 老人, 娘儿俩一前一後顶著风雨回去. 老人望著她娘儿俩去远了, 转回身, 带 著豹子头, 踩著海崖的乱石, 赶回家去. 雨落得冷急, 老人不由得缩起脖子打 起个寒噤来. 老人涉水进得石窟来, 一身上下吃雨打得混湿. 卸下布囊子, 掌灯升火,一 股暖气登时充塞一窟. 老人长长的呼了一口气, 挨著红亮的材火,在一张矮板凳 上坐落, 装一窝烟, 叨在嘴角边慢慢儿的吸起来. 豹子头踅到火旁,歪在老人脚 跟前, 阖起眸子, 惬意的打盹儿. 一窟的和暖, 一窟的安宁,只听得材火时时炸 出火星子来. 老人在豹子头脑门上板了两掌子, 问道: "豹子头, 可暖和了吧?" 豹子头揪然不乐, 兹起白牙, 眸子却没睁开. 老人照他尻眼儿上一巴, 笑 道: "你挺尸儿去吧, 我可得烧饭了, 烧好不准你吃!" 先抓两把米, 淘了上灶, 又三刀两下, 把一块巴掌大牛腱肉剁碎,配上佐料, 一古脑儿落锅, 架在火头上熬起来. 一刻功夫, 窟内充满牛肉的浓香 豹子头一 个劲的抽着鼻子, 眸子却睁不开. 老人摇摇头, 不去理会它,自家沏一壶铁观音, 坐在火旁, 慢慢的品啜, 忽的搁下茶盅, 侧耳凝听半响,起身出窟门来. 只见一 只黑鸦子顶著风雨, 扑著翅儿乱飞, 啼声尖尖细细的, 竟是失散了娘的雏儿.老 人瞧著, 不觉呆了一回, 一阵疾风挟雨点子泼来, 那雏鸦子一个翻翩,断线的纸 鹞似的, 落在海中, 登时没了影子. 老人涉水寻觅, 终究没寻着. 回得窟来, 披上老袄子, 坐在火旁烤火, 重新斟一盅茶, 啜了两口,没来由 的叹了一口气. 隔会儿米熟, 揭开锅盖, 白雾夹著饭香散开来.豹子头睁开眸子, 朝天打了个响呵欠, 瞅住锅头, 一脸子的馋相. 老人笑道: "小猴崽子, 馋了吧? 莫急, 待会有你吃的. 这会子给我好好的瞧着, 莫让 耗子在上头落矢." 边说边将饭锅挪往一旁, 在灶头上架一壶水, 又坐回火旁,慢慢儿的吸著烟, 待牛肉熬熟. 窟门儿外, 风雨一阵紧似一阵,要将天门顶给掀翻似的; 老人仿佛 浑然不觉. 两个时辰过去, 火候可够了吧? 揭起锅盖子, 热腾腾的牛肉香照面泼起,溢 满一屋. 老人点点头, 十分得意, 盛一海碗白饭, 加两大杓牛肉,叫豹子头自家 去吃, 又架上锅头, 炒一味下酒的韭菜. 诸诗停当, 揭开瓮子,打一海碗陈年黄 酒, 在矮板凳上落了座, 挨著材火,自锅里挑一块又软又滑的红烧牛腱肉, 塞在 嘴里, 惬意的自筛自饮起来. 两碗黄酒落肚, 竟有了三分醉意, 抬头一瞧, 只见顶门儿上那盏马灯滴溜 溜的打著转. 老人叹一口气, 又打了一碗酒, 一气落了半碗. "七巧哪!" "八仙哪!" 一股丹田气热上升, 老人只觉一身燥热, 索性撂去袄子, 红著脸儿, 大声 喳喝, 自家跟自家豁拳行令起来, 十分的劲. 赢归自家喝, 输也归自家喝, 一 个时辰下来, 大半瓮黄酒竟喝得三四成了. 顶儿门上马灯乱转, 投出一屋子黄 晕晕的光来. 老人撑起身子, 却踩不实步儿, 脚下两个蹭蹬, 跌坐在矮板凳上, 便把一双巴掌撑著膝头, 瞅住马灯. 窟门儿外敲打石壁的声音老远老远传来. ----莫不是义得的娘回家来? 打门的声音越发急奏, 一声声敲在人心头似的. 老人撑起身, 狐疑的探著 步儿, 一阵寒风 挟著雨泼进窟来, 老人打了两个跄踉,不由自主的跌坐回灶头 边. 一头老黑鸦悄然飞进窟来, 停落灶头上, 一边扑着混湿的翅儿, 一边瞅著 老人, 那一双眸子直勾人魂魄. 老人心念一动, 正待睁起身子, 却仿佛坠入一 个没底儿的深坑, 一时天旋地转, 总撂不去那两粒黑晶晶的星子. 半夜冷醒, 材火已熄了, 那老黑鸦也没了踪影. 老人在余禁上加两片材,生 一堆新火, 煮一壶热茶. 豹子头睁开眸子, 伸了个懒腰, 大了个响呵欠. 窟门儿外, 风雨落得老远老远; 材火烧的噼拍价响, 照得一窟红亮. 豹子头撑起身子, 瞅著窟门, 倏的一声低嗥, 飞也似的窜出门儿.老人搁下茶盅, 霍然站立, 跨大步儿跟到窟门口. 一忽儿堤上响起豹子头两声悲凉的嗥叫,老人 涉水赶上堤. 只见小碧跪在乱石堆上, 一身混湿, 瞧见老人, 仰起发白的脸庞, 细细弱弱地笑道: "秦老爷子, 是小碧儿呀!" 老人跪下来, 紧紧地搂住小碧颤抖的身子. 回得窟来, 把小碧安置在红亮 的材火旁, 袄子披在她身上, 就在火上熬一碗姜汤, 喂她喝了, 泛青的小脸儿 渐渐现了红. 老人把一只鹰爪子似的大巴掌搁在小碧细削的肩膀胛上, 轻轻地 拍著, 柔声道: "阖起眸子, 明儿醒来, 跟秦老爷子一同看红日头打海里升起来." 小碧依在老人饱经风雨的胸膛, 听话的阖起眸子, 一忽儿又睁开来, 泛红 著脸儿说: "我做了一个恶梦, 梦见我站在石崖上, 远远望见我爹的船迂著风雨,我爹 掌著舵, 跟浪搏斗, 後来一个大浪打在我爹船头上, 船儿便不见了. 我心里害 怕, 就醒过来, 去喊我晚娘, 推开我晚娘的房门, 看见我晚娘跟八叔搂著睡得 死熟, 就内命的跑出来." 小碧阖1起眸子没再开腔. 风停雨歇, 窟门儿外, 天慢慢的露出了白. 老人轻轻放下甜睡的小碧, 斟一盅冷茶, 一气落肚, 长长的吁一口气, 行 出窟门. 天白朦朦的, 还没出日头. 一条细浪悄悄的翻到岸边来, 打著岩石, 迸出细碎的水花; 浪退时, 老人 猝然瞧见一只死去的雏鸦子载浮载沉, 心头一动, 正待蹲下身子去捞取, 又一 条细浪翻来, 那雏鸦子登时没了踪影. 回到窟内, 材火几乎熄了, 便使一把火钳在火上剔两下, 又生出红亮的火 来, 照著小碧清细的脸儿, 无比的安宁. 老人悄悄的寻出两件旧衫儿, 拿到窟 门大青石上烧化. "秦老爷子, 您在烧什么呀?" 小碧笑吟吟的站在身後, 脸儿叫火光照得红亮. "给你秦奶奶送两件衫儿去----地下冷的." "秦老爷子, 您瞧, 日头出来了." 小碧纤细的指头儿指著的地方, 正透出红潋潋的光来. 老人觑起眼睛, 望 了一回, 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小碧儿, 今儿回出好日头, 秦老爷子好出海去." "我坐在石崖上望您回来." 小碧笑道, 好开心的. 乍然响起满天的呱噪, 一群黑鸦子打海角那边迎著红日头飞来. 老人和小 碧仰头瞧著, 半响一动不动. (一九六零年五月)

返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