犀鸟天地

 

死城
            


李永平著


      我们对看了一眼, 边跳上那车子. 他发动引擎, 车子便向空旷的大街开去. 没有风. 从窗子逼进来的空气,薰得人发昏. 港中灯火灿烂,宛如一条长长 的链, 锁着港湾. 我侧头看他时, 不觉悚然一惊. 那半边面孔, 在灯火之中, 变得出奇的怪异. 红色, 兰色和青色的灯火在四周闪烁, 衬托着那张灰色的脸, 仿佛是梦魇中的僵尸的脸. 若是僵尸也有一个可笑的扁鼻子和两片厚厚的嘴唇, 他便是那个僵尸. 僵尸驾着一辆车子, 在通衢大道上飞驰. 我是这辆车子的唯 一乘客, 坐在我身边掌握驾驶盘的是一个梦魇中的僵尸. 大英银行, 三和物产, 花旗保险, 大东日报, 泰西轮船, 通盛企业, 希尔 顿大酒店. 十色的霓虹灯依旧闪烁, 和港中的灯火, 相互辉影. 僵尸驾着车子 在灯火中飞驰. 没有人阻碍他的去路----马路上人都已绝迹. 只有那些幽灵在 黑暗的角落里孤独地度着. 幽灵荷着步枪, 皮靴发出桀桀的声响. 他们从这个 角落静静地度到那个角落, 又从那个角落静静地度回这个角落. 没有人惊扰他 们. 他们仿佛是守卫港口的士兵. 僵尸在他们身旁飞驰而过, 他们都漠然无动 於衷吗? 车子越过马路上的一滩血. 我听见冤鬼在哭泣. 他紧紧抓着驾驶盘, 眼睛 直视正前方, 难道他真的没有听见冤鬼的哭泣? 人们在血上践踏而过, 鞋底沾 着血. 车子也在血上飞驰而过, 轮上沾着血. 冤鬼的血被践踏, 他们痛苦地呻 吟和哭泣. 现在人都已躲了起来, 车子也都锁在屋子里, 是害怕黑夜里的鬼哭 吗? 冤鬼们蹲在马路上, 守着他们的血. 月亮已经在中天, 是回去的时候了. 车子在他们身上辗过. 他们从马路上站起来, 用手抹抹身上的血. 他们没 有像一支肃默的送殡队伍, 踏着他们自己的血, 缓缓进发. 他们知道在黑暗的 角落里有机关枪对准他们吗? 他们的神情冷漠凝重, 仿佛完全无视面对着他们 的机关枪. 前进, 前进----我们要在天亮之前赶到家里和亲人诀别. 路很长呵, 月亮已经在中天, 很快就回听到鸡鸣. 我们要在天亮之前赶到家里, 亲人正在 焦急地等待着我们. 桌上的菜肴早已冷了, 放在锅里热一热, 好让我的老二回 来吃热的, 莫吃冷的吃坏了肚子. 怎么我的老二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母亲---- 马路上流着血, 很不好走, 你别等我, 先睡了罢. 我们要赶路. 哼哟----哼哟 ----我们踏着鲜血赶路哟----. 蓦然里, 机枪声大作. 霎那间, 血肉横飞, 马 路上血流成河. 我们要赶路, 我们要赶路, 我们要在天亮之前赶到家里. 机枪 声越来月密, 脚下鲜血越来越多. 我们要赶路, 我们要赶路哟----. 僵尸咧着嘴唇, 欣赏着眼前的一副奇观. 他的双手沾满血. 他驾着车子, 在血中飞驰. 我们要赶路, 我们要赶路. 路很长呵----. 忽然间, 冤鬼们一个个变成了疯子. 疯子们披头散发, 在大英银行前跳着 怪异的舞, 唱着凄厉的歌. 大英银行的旗杆上飘扬着一条黑色的女人三角裤子. 狂欢的疯子们将那面在杆上飘扬潋潋百年的米字旗扯了下来, 狠命地在脚下践 踏. 他们愈舞愈急, 愈唱愈凄厉. 机枪对准着他们. 片刻之後, 一片杀声震天. 无数发了疯的人们黑压压地涌上来. 我们立刻 筑起一道血墙. "杀死番鬼----杀死番鬼! 杀死他----" "吊死依布拉辛!" "吊死亚里奥斯曼!" "吊死亚邦苏来曼!" "杀死他----杀死他! 冲呀----" 不要命的疯子们冲来, 我们的血墙立刻断成数截. 疯子们冲过第一道防线, 面对着机关枪. 忽然一个疯子发出凄厉的嗥叫---- "那番鬼的走狗----那条狗! 杀死他----杀死他!----" 发了疯的人们像触电一般, 停止了他们的舞蹈和歌唱. 每个疯子暴凸着他 们的红眼睛, 露出磨得发亮的牙齿. 半响, 疯子们像一群饿疯了的豺狼, 嗥叫 着扑进机枪阵. "那条狗----那条唐人狗, 杀死他----杀死他----" 我的手在颤抖, 我要抓紧我的短火. 疯子----你们骂我是一条狗. "狗----你躲在番鬼的沙笼里! 你滚出来!" 疯子----你们骂得真好, 我就是一条狗! 我是一条要咬破你们的喉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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