犀鸟天地

 

田露露
            


李永平著


      一 大明帝国舰队一字排开, 出现在金黄色中国海水平线上. 艨艟巨舰节比相连, 桅樯如林, 扬着金色风帆, 迎向金光万丈的落日排海航行. 饱历风霜的三保太监 伫立在旗舰船楼, 神色凝重, 袍炔飘飘, 凝视下沉的南天落日; 都蔚田墀手握剑 把, 侍立三保台监身侧, 也睁着一双鹰眼凝视落日. 旗艏高耸的桅干顶端飞着大 明王朝永乐皇帝的黄色龙旗. 二 田家瑛凭着海堤上的白石栏杆, 望着黄昏港湾中的轮船. 港湾的风吹乱了她 的头发, 她一动也不动任乱发飞着. 很久很久以前, 她拖着两条辫子, 牵着爷爷的大手, 在海堤上看港湾中的海 船. "爷爷, 那些大船是从那里驶来的?" 小瑛儿指着港湾中的海船问爷爷. "它们驶过大海, 从老远老远的地方来的." 爷爷点点头, 若有所思地回答. "爷爷, 您常常告诉我说, 那老远老远的北方就是我们的家乡." 小瑛儿又问 爷爷. "小瑛儿说得对, 那老远老远的北方,水跟天相连着看不见的地方, 就是我们 的家乡." 爷爷捻着花白的胡子 凝视着那老远老远的北方. 那边的天逐渐黑下来, 仿佛好大好大的一方黑绒. "那么, 爷爷, 我们为什么要离开家乡?" 小瑛轻轻地拉着爷爷的大手, 抬起 头来问爷爷. 爷爷告诉小瑛儿三保台监和田墀将军的故事. 爷爷的故事小瑛儿听了好多好 多遍, 但是小瑛儿一直爱听爷爷的故事, 她的小小心灵好像着了魔魇一般. 後来爷爷过世了, 田家瑛在遗物中检出爷爷的遗稿`南海纪闻`, 其中爷爷以 苍劲的毛笔字神采飞扬地记着明朝三保太坚和田墀的传奇----- 南海渤泥之国有一名山, 土人呼之曰`神山`, 又曰`中国寡妇山`. 其山矗立 於万山之中, 无远不见, 孱岩峭壁, 皓白如银, 远望如太白积雪, 每届晴宵, 於 都城望之, 不啻天山白云. 壬丑重阳, 余游其山, 见其峦有巨石一方, 色若微墨, 滑泽如晶, 不类凡石, 余甚讶之.土人乃指其石告之曰: `此石实昔年公主伫立待 其支那驸马之处,吾渤泥人呼之神石.`余坐石上, 抚石而怅然. 山风呼呼,若发自 缈古之天籁, 因怀思此贞节多情女子之奇行, 情思恍惚, 不能自己. 明永乐某年 一日日落南天, 光华灿烂之际, 大明成祖皇帝钦使三保太监率雄大之舟师, 越浩 瀚之中国海, 航抵渤泥, 奉诏册封其主, 宣慰其民. 渤泥主铁木马儿恭受明室诰 命, 乃陈南海之珍馐, 献异国之舞踊, 大宴三保太监十日. 明师中有都尉田墀者, 为三保太监心腹爱将, 少年英雄, 气宇轩昂, 铁木马儿心慕爱之, 乃妻以其俏丽 独女爱沙马儿公主. 後十日, 三保太监辞谢铁木马儿与渤泥之民, 率舟师西发, 访慰西方海中诸国, 历二年始还. 明舟师於回航中寄碇渤泥, 田墀乃辞公主以归, 临行, 信誓旦旦, 此次归去, 禀明严慈, 即驾舟度海, 与公主团聚. 明师既归矣, 公主乃登神山, 伫立其峦, 凝视山下浩缈之中国海, 日复一日, 风雨无懈,歇.墀 归半年, 公主产一子名宫. 弥月, 怀抱之登山, 中国海皓渺如昔, 而墀音讯杳然. 公主积郁成疾, 终魂归山上. 渤泥之民遂呼其山为中国寡妇山, 盖为公主之贞节 多情所感动也. 公主既逝, 铁木马儿立宫为太孙, 含辛抚养. 宫及冠, 铁木马儿 诏告渤泥之民传位於太孙. 王弟安思蹄儿闻而举兵反, 弑王子立.宫潜归中土,募 敢死之士, 得五百人, 乃驾舟度海袭渤泥, 擒安思蹄儿而斩之. 宫遂继承铁木马 儿大统, 为渤泥之王. 四传而至敦, 渤泥人揭干起乱.敦率部族退居神山之谷,自 成一国, 昌则繁衍,蔚然而为海外之大汉国矣.此吾汉民族海外拓殖之一可歌可泣 事迹也. 噫嘻, 吾齐生为後世子孙者, 岂可一日或忘先人披荆斩棘之艰苦奋斗耶. 这就是拖着两条粗辫子的小瑛儿在海堤上半拢着眼睛静静地听爷爷说的数不 清遍数的故事. 好久以前的事啊. 田家瑛凝望着落日满港湾张灯结采的轮船,一时不觉目眩神迷, 回过头来,望 见中国寡妇山头那一轮回光反照格外绚烂的落日, 这时已经开始向山後沉落. 三 一辆吉普式警车旋风也似的驶过来, 在田家瑛身旁嘎然停下. 邓逊警司的一 张疲倦的脸孔从驾驶座那边探了过来, 笑容可掬地唤了一声: "田家瑛!" 田家瑛旋转过身来, 倚着海堤上的石栏, 冷冷地瞅着吉普车里的邓逊警司, 说; "谁要你叫我的中国名字?" "对不起, 露露!" 邓逊把手肘搁在驾驶盘上, 依旧微笑地看着田家瑛. 田家 瑛慢慢转过头去, 望着中国寡妇山上那满山头金粉似的落霞. 落日红的余晖泼红 了她的脸庞, 泛着异样的光彩. 邓逊蓦然推开车门, 说道: "请跳上车来, 我们吃晚饭去." 田家瑛上了车, 在邓逊身旁坐下来. 邓逊发动车子, 迎着落日绝尘而去. "上头给我三个月的带薪假期, 若是你厌了这儿的生活, 我带你去马尼拉." 邓逊侧过头来, 微笑地看看她, 谨慎地说. 落日也泼红了他那清癯的脸孔. 田家瑛轻轻地摇着, 凝视着前面落日下的海滨大道, 吉普车跟着长长的汽车 阵, 向市郊飞驰. 海风吹得十分强劲, 飞起她的头发. 她伸手拢了拢乱发, 便又 停下手来, 任它野性地飞着. 前方大英慕娘公司的红砖大楼堡垒似地屹立在海边, 紧紧地扼着港湾的咽喉, 大厦钟楼顶端白日里气象万千地飘着大英国旗已经降落, 祗留下零落的旗饰在落 日余晖之中, 显得无比的苍凉与孤独. 车子飞驰而过时, 田家瑛不觉轻轻地说道: "Imperialism!" 邓逊惊讶地瞧了她一眼, 笑道: "帝国主义? 多动听的名词儿!" 田家瑛一迳注视着前方, 没有回答他. 落日酒店门灯高烧, 吉普车穿过大理石拱门时, 一个穿戴着本族传统扈从衣 冠的印度司阍靠腿挺胸地敬了一个礼. 邓逊警司轻挽着田家瑛的肩膀, 步入落日酒店花园餐厅, 一名中国侍者在白 色花园拱门迎着, 即时引导至靠海的一张抬子上. 露天下, 一个穿着玄色绸质旗 袍的中国少女正演奏着电子琴, 琴声和阻低吟的海潮, 是一阙十分凄越的调子. 田家瑛凝神缔听, 不觉呆了半响. 那名中国侍者回头端来两杯马丁尼. 邓逊高擎着酒杯, 祝福田家瑛永远年轻, 美丽和快乐, 田家瑛小吟吟地接受了. 海湾上空蓦然飞窜出一蔟绚烂的烟火来, 当它落失在黑绒似的夜空里时, 第 二蔟烟火就接踵着飞窜上来, 刹那之间, 一蔟蔟缤纷烂漫的烟火此起彼落, 仿佛 有千百蔟烟火一齐放射在夜空中. 邓逊再擎起酒杯来, 说道: "为女王陛下祝寿!" 田家瑛记起今天是大英帝国女王依丽莎白二世的诞辰, 便笑着擎起酒杯, 向 邓逊祝贺道: "祝贵国女王政躬康泰, 贵国国运昌隆!" 邓逊答谢, 神情十分严肃. 邻桌一群年轻的英国士兵这时霍然立起, 挺直着身子, 八条粗壮的嗓子便一 齐引吭高歌`天佑女王`来. 邓逊也立起身来, 微笑地凝神听着. 港湾上空的烟火 这时正放得热闹, 各式各样的烟火争研斗丽, 如花团锦蔟一般. 歌声停落了, 邓逊仍旧凝立着, 过了一会, 才慢慢坐下来. 看着港湾上空灿 烂的烟火, 他忽然问道: "露露, 我们西方一个火凤凰的传说, 你听说过吗?" 田家瑛搁下手里的餐具, 扬起头来静静地看着他, 笑了一笑, 等待着. "相传凤凰活了五百年之後, 必自焚成灰, 而後在灰中复活, 活泼, 年轻而 美丽." 邓逊一面说着, 一面瞅着田家瑛. 田家瑛侧过头去, 避开邓逊发亮的眼神. 一阵海风发子港湾中心, 轻轻悄悄 地掠上岸边来, 吹乱了她的鬓发. 港湾上空此起彼落的烟火这时也逐渐凋落, 不 一会儿, 最後一蔟烟火的光华也熄灭了. 天空和港湾一片凝止. 蓦然间, 凝止的 夜空中一齐发射出三十三蔟花团锦蔟的烟火来, 但那壮丽的光辉瞬息即熄, 天空 又恢复了永夜的静止. 田家瑛扬起头, 凝视着那一片无边无际的夜空, 半响一动 也不动. 酒店中步出一位穿着一袭银白色长摆袍的中国女歌手, 款摆着那细高桃 儿的身躯, 阿娜多姿地步步到凝神奏着电子琴的少女身旁, 俯下身来, 在她耳边 低声地说了几句话, 少女便立刻改过调子, 弹起那一阙凄越的曲子. 那女歌手一 只手扶着电子擎, 一只手擎着麦克风,把头一扬, 便轻柔地唱起1支那之夜`来==== 支那之夜, 支那之夜哟 那港湾的灯光, 紫色的夜晚 那梦中的船儿, 摇呀摇荡 啊, 忘不了那胡琴的弦音 支那之夜, 支那之夜 支那之夜, 支那之也哟 那窗前的柳儿, 摇呀摇曳 年红色的灯笼, 支那的姑娘 啊, 忘不了那可爱的容颜 支那之夜, 支那之夜 支那之夜, 支那之夜哟 那等待郎的夜晚, 那栏杆外的细雨 花落, 红散了 啊, 永别了, 那忘不了的 支那之夜, 支那之夜 田家瑛听着那中国女歌手轻柔地唱着, 不觉怔怔地出了神. 沿着港湾栽着一 带石榴树, 石榴花开得满树火红, 那色彩在水银灯下变得无比的幽异. 田家瑛幻 想着那点点火红化成了片片血红. 血红的支那之夜, 日本鬼子的血掺揉着中国百 姓的血----那瞎眼的流浪汉说的. 他抱着一把命根子似的老旧的胡琴, 诉说千个 逃亡, 万个流浪. 他说: 家乡遍栽着石榴树, 花开的时候, 满山的火红. 他说: 那万里流徙哪, 一步一回头, 望断千山万水. 他坐在田家院子里一张石板凳上, 一边咿呀咿呀地拉着胡琴, 一边便暗哑着 嗓子唱起来---- 月儿弯弯照九州, 几家欢乐几家愁, 几家团聚在屋里, 几家飘零在外头---- 琴声终於停落, 歌声在凄凉的余音中收煞起来. 那女歌手伸手掠一掠头发, 又唱了一支热闹的英文歌曲. 歌声终了, 她在采声中俯身在伴奏的少女额头上 轻俏一吻, 便又款摆着腰肢, 进入酒店中去了. 田家瑛一下子惊醒过来, 看着她那颀长的背影, 盼着她回过头来, 但她没 有. 一时间都静止了. 邓逊静静地听着那中国少女反覆地弹奏着`支那之夜`,好 半响冲着田家瑛问道: "露露, 这是什么曲子?" "中国之夜." 田家瑛不经意地回答道. "中国之夜?" 邓逊蹙起眉头来, "好一个凄凉的调子." 这时忽然听得一声呼啸, 只见一个胖大的巫族豪客跃上台阶, 扭摆着肥硕的 身躯, 跳起孟浪的舞蹈来. 台阶下面, 两桌巫族男女鼓掌喝采, 十分热烈. 露天 下那演奏电子琴的中国少女垂着头, 凝神弹着`支那之夜`, 对台阶那边的喧闹, 仿佛浑然不觉. 那手舞足蹈的巫族豪客忽然朝着田家瑛这边扬起手来,高着嗓子招呼一声`嗨`, 便奔下台阶, 穿过两排正开得繁密的美人蕉, 向这边摇摇摆摆地走过来. 人还没 到, 一股十分强烈的椰子油气息便先侵过来. 邓逊连忙搁下餐具, 拿起一方白巾 在嘴边略拭一下, 便站起身来, 和来客握手. 那神采飞扬的巫族豪客又伸出肥厚 的手, 和田家瑛握一握, 一迳哈哈笑着, 热心地寒喧, 和邓逊又握了一回手, 便 摇摇摆摆地穿过花圃, 回到自己的台子上去. "露露, 知道此公是谁吗?" 邓逊慢慢地坐下来, 拾起餐具, 看着田家瑛问道. "不知道." "未来独立政府的内政部长." 田家瑛不经意地哦了一声, 一直看着那巫族豪客的肥硕背影在垂首弹琴的少 女身旁摇晃而过. 一艏轮船驶进港湾来, 鸣着长长汽笛声. 不久, 邓逊挽着田家瑛离开落日酒店. 走到花园门口, 田家瑛蓦然回头, 只 见那穿玄色旗袍的中国少女依旧垂着头, 凝神弹奏着`支那之夜`. 吉普车沿着海岸公路, 向市郊驶去. 一阵阵夜风从港湾中心呼啸吹来, 田家瑛悄悄地打了一个寒栗, 便把皮包撂 在座位上, 两只手臂轻轻地环抱着胸脯, 靠着座位, 不觉哼起`支那之夜`的调子 来. 邓逊静静地听了一回, 忽然问道: "露露, 你知道吗?" "嗯?" "我曾祖母是西印度人." 田家瑛怔了一回, 忽然明白了, 便冷笑一声, 说道:"西印度人究竟有什么不 好呢?" "她爸爸是用铁链子锁着, 从非洲卖到西印度群岛的黑奴. 那时,我曾祖父在 千里达殖民地出任辅政司. 你知道辅政司吗?----Secretary of the Colony." 田家瑛紧紧地闭着嘴, 透过敝开的车窗, 看见深邃的夜空底下, 那节比相连 的轮船宛如一条长长的银链子, 光华璀璨地锁着港湾. 半响, 她回过头来, 冷冷 地说道: "我就在这儿下车." 邓逊惊讶地看着她, 摇摇头, 说道: "不行, 你怎么招呼到车子回去?" 他从座垫下摸出一瓶杜松子酒来, 递给田家瑛. 田家瑛拿在手里, 略一迟疑, 便微微仰起头, 接连喝了几口酒; 邓逊接回来, 自己喝了两口. 收起了酒瓶, 他 脱下警帽撂在座上, 一踩油门, 吉普车便像一匹脱缰的野马, 向前奔驰而去. 田 家瑛把脸贴在车窗沿上, 迎着港湾强劲的海风. 市区的辉煌灯火这时已经被远远地抛在後头, 吉普车在荒落落的海岸上飞驰. 滨海公路像一条银白色的长蛇, 蜿蜒伸展向不可看见的前方. 石崖下面, 潮水哗 喇哗喇地拍击着海岸. 月亮在不觉间升上来了, 挂在东方天空上, 好一个清冷的 夜. 月儿弯弯照九州, 几家欢乐几家愁---- 田家瑛不觉幽幽地唱起来. 石崖下的潮水和着她的歌, 不绝地发出深沉的回 响. 那瞎了眼睛的流浪汉曾经抱着他命根子似的一把老旧胡琴, 在荒落落的海岸 公路上彳亍独行, 那手杖敲着柏油路面, 一声声在空旷的山谷中引起无数的回响. 他也曾经坐在田家院子里一张石凳上, 斜着腿并着双膝, 缓缓拉动琴弦, 那 哽咽的琴声便从他禽爪一般的手指下飞迸起来; 他仰起头, 凝视着碧落落的青天, 喑哑着嗓子唱起家乡千个逃荒万个流离. 他也曾经把拖着两条粗辫子的小瑛儿拉在身旁, 诉说那万里流徙, 那一步一 回头, 望断千山万水. 而後来他死了. 他咽气前请求爷爷把他的骨灰送回家乡, 葬在家乡石榴岗上, 爷爷答应着. 不久爷爷也过世了, 那一瓮骨灰从此就一直搁在家中的储藏间的墙 角里, 再也没有人去过问. 田家瑛终於哽咽起来, 再也唱不下去了. 邓逊把车子开到崖边停下来, 疑惑 地看着她. 田家瑛立时止住了哽咽, 静默了半响, 低声道: "风好大." 邓逊伸过手来, 把玻璃窗旋上, 风声刹时间仿佛变得小了. 邓逊和田家瑛静 静地坐在车子里, 聆听着石崖下潮水哗喇哗喇的声响. "今夜潮水涨了." 邓逊说. "潮水涨了----" 田家瑛应道. 两艏归航的渔船驶进港湾, 港湾中繁盛的灯火迎着它们. 一片清月高挂在港湾上. 黑兰的夜色四面围拢, 在无边无际的天地中, 仿佛 有一条白浪翻滚着涌向看不见的北方水平线. "我们回去罢." 过了许久, 田家瑛说道. 邓逊答应了一声, 便发动车子, 向回程驶去. 田家瑛把脸孔靠在车窗上, 拢 起眼睛来, 只听见海风的呼啸声和潮水的哗喇声, 交响成一片.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 她蓦然听见前面传来`哈利路亚`的男女合唱声. 那一 声`哈利路亚`逐渐高吭起来, 仿佛哗喇哗喇的潮水冲击着嵯峨的石崖, 叫人透不 过气来.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曾有一回跟着爷爷去看土民祈雨. 那天夜里果然天落 甘霖, 土民老幼男女袒裎披发, 在雷雨中跳着酬神的舞踊, 唱着感恩的歌曲, 整 夜都没有停歇. 天亮时雨过天晴, 金黄的阳光普照大地, 土民们静静地肃立在田 野上, 睁着眼睛凝视着东方的太阳. 那白发苍苍的族长忽然跪下来, 流着热泪不 停地亲吻着温润的土地. `哈利路亚`的歌声逐渐沉弱下来, 最後完全吞没在风声和潮声之中. 田家瑛 一下惊醒过来, 睁开眼睛, 看见前面一片灿烂的灯光, 不觉目眩. 车子驶进了市区, 满街霓虹灯闪进车里来, 田见瑛睁着眼睛, 一路看着霓虹 灯千变万化. 车子驶进警察总局, 在黑压压的停车场上停了下来, 邓逊推开车门, 一跃而 下车, 把手搁在车门上, 看着车里的田家瑛, 笑着问道: "露露, 下车来喝一杯香槟如何?" 田家瑛微笑点头, 拢要拢满头的乱发, 拎起皮包, 便打开车门走下车来. 停 车场上风吹得强劲, 带着一点冷意, 她不觉打了一个寒栗, 挺起身子来, 依着邓 逊, 逆着大风, 向停车场後那一溜灰黑色的水门汀楼房步过去. 拾着一排石阶, 转上第二层楼, 便是一条长长的甬道. 甬到上灯光昏黄, 一 名瘦高挑儿的中国籍警官迎面匆匆地走过来, 和邓逊打照面时, 举手敬了一个礼, 邓逊也即时回礼. 过了一回儿, 田家瑛回过头去, 只见那中国籍警官颀长的背影 正逐渐隐没在甬道的尽头, 一转身, 他便看不见了. 邓逊在甬道中间停下来, 把一扇沉甸甸的盐木门儿推开, 回头柔和地说了一 声"请进", 自己便侧身站在门旁, 让田家瑛先步屋子里去. 田家瑛站在屋子中央, 听着邓逊把门推上, 在黑暗中, 她看见邓逊大步走向 窗前, 推开了窗子, 清冷的月光立时泄了一地. 他站在窗前, 让月光照着自己半 边脸孔, 笑道: "这便是我临时的窝, 请不要见笑." 田家瑛在一张破竹椅上坐下来, 不经意地看着那石灰剥落的墙上胡乱地贴着 的西洋女体画片, 当中有一个细挑的模特儿. 田家瑛看她好一回儿, 不觉好笑. 铁栅窗子外头, 月亮已经升到中天上; 那清冷的水门汀地上, 印着铁栅斜斜 的影子. 田家瑛边静静地坐在那栅影当中, 几乎屏着呼吸, 半响没有作声. "好一个临时的窝!" 她轻轻冷冷地笑起来. 邓逊从墙角的一个小小的冰柜里拿出一瓶香槟来, 斟了两杯, 一杯递给田家 瑛, 向她略一举杯, 便一倾而尽. 然後他坐在田家瑛跟前, 看着她, 说道: "露露, 我给你讲一个故事----一个真实的故事.二十五岁那年, 我由见习官 升为刑事警官, 当天上头就交下一宗强暴妇女的案子. 涉嫌强暴的男子高瘦个儿, 二十四岁, 一脸不服气, 站在屋子中央, 一个劲儿不吭声, 光瞪着我. 我唤那女 人进来, 叫两造对质. 谁知道这倔强的家伙, 把脸一扬, 说老子生平没有见过这 女人. 我便给他几个刮子. 他一声不吭, 捂着半边脸孔瞪着我, 慢慢退到墙边, 一回身攫住了铁窗的栅子, 一口血吐在窗门上. 你猜猜看这男子是谁? 就是我们 在落日酒店见到的那个豪客." 田家瑛静静地听着, 等他说完了故事, 依旧一动也不动. 邓逊立起身来, 走 到屋子中央, 背着手怔怔地站着. 月光显得越发沁冷了, 田家瑛感到寒意不断袭来, 不觉立起身, 走到窗前, 两手扶着铁栅子, 了望窗外的天地. 在北方, 港湾的灯火依旧十分灿烂, 装点得 那一带黑晶晶的夜空宛似一张色彩明艳的织锦. 过了一会, 她蓦然察觉邓逊两只温热的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她感到一阵嫌恶. 窗外那片清冷的月光这时也似乎向中国寡妇山沉落了. 破晓前, 海堤上刮着强风. 田家瑛双手紧紧地拢着衣襟, 逆着大风, 步上海堤, 在石栏干前一张法国花 园椅子上坐了下来, 轻轻地喘着气, 她觉的饥渴, 但她忍着. 海风吹得她满头乱 发飞舞. "爷爷, 风吹得凶, 我们回去罢." 拖着两条粗辫子的小瑛儿拉着爷爷的大手, 抬起头来向爷爷哀求道. 天阴霾霾的, 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落起大雨来, 港湾里的海水一下子变的好 浑浊. 爷爷一直站在石栏干前, 望着阴霾霾的天, 一句话也没说过. 小瑛儿想起 来, 这是第一回爷爷在海堤上不跟她说三保太监和田墀将军的故事. "好, 我们回去罢." 爷爷喑哑着嗓子, 答应道. 小瑛儿拉着爷爷的大手, 走下海堤, 沿着海岸公路回家去. 爷爷好疲累. 爷爷的脚步好沉重. 小瑛儿拉着爷爷的大手, 要带爷爷回家去. 海岸公路望不到尽头. 海风飞起小瑛儿的辫子, 豆大的雨点开始落下来, 落 在爷爷的身上, 也落在小瑛儿的身上. 好久好久才到家了, 刚跨过门槛, 雨就哗喇哗喇地落下来. 那天晚上, 爷爷把自己关在屋子里, 差不多独个儿喝空了一小瓶家乡来的高 梁酒. 他老人家左手七巧, 右手八仙, 自己跟自己豁着拳, 行着令. 爸爸和妈妈 都不敢劝阻他老人家, 只好在房门外唉声叹气, 急得什么似的. 爷爷只准小瑛儿 一个人在屋子里陪他. 爷爷又看见同船的乡亲们, 一个个用铁链子锁着, 被折磨得不成人样儿. 那 位船主和水手们个个如狼似虎. 家乡年年闹荒, 月月惊兵. 一场内战打下来, 死人堆成山高, 鬼门关都关起 来不收凶鬼, 每逢阴雨天, 就听得遍野鬼在哭. 没奈何, 便跟乡亲们结伴千里 迢迢, 漂洋过海走南荒. 但是, 爷爷可不是用铁链子锁着来的. 爷爷是个读书人, 中国乡试, 是个秀 才, 夷人也还懂得敬重读书人. 船航过占城, 舱里就发生了霍乱, 船主命令把舱口封起来. 那镇是一场恶梦, 一直到船靠了石叻码头, 还不准离船上岸. 你六叔公死在船上, 远房的四伯父上 得岸来也不及医治而死了. 那晚爷爷喝了酒, 脸色很难看. 在他们田家, 爷爷算得是第一等的海量. 爷 爷还年轻的时候, 有一回跟乡里来的壮丁们比赛酒量. 奶奶说: 那晚上喝的洋啤 酒瓶子一直排到街上, 你爷爷还嚷着说: 咱们就让酒瓶排过街去, 乡亲们再过对 街去喝个痛快. 酒铺里的人把你爷爷给抬回家来, 你爷爷他呀醉一日一夜还没醒 过来. 但爷爷今晚喝空了一小瓶高梁酒就醉得人事不知了 酒醒後生了一场大病,再 过不久就过世了. 闭眼前他还一直惦念着那瞎眼流浪汉的骨灰要迎回家乡. 田家瑛仿佛看见爷爷独个儿伫立在石栏杆前, 白发飘飘, 凝神望着港湾中的 一艏饱历风霜的海船, 船梯放了下来, 步下一列袒裎批发, 锁着铁链的乡亲. 田家瑛终於忍不住哭泣. 她垂下头来, 蒙着脸孔, 卷缩在铁椅子的一角里. 风停落了. 田家瑛睁开眼睛来, 望着东方连着天的地方正透射出红潋潋的光 来. 她立起身, 缓缓地走到白石栏杆边, 凭着它, 凝视着日出的地方. 黎明的微 风带着轻轻的寒意吹拂着她的头发, 一片枯叶投落下来, 她伸出双手轻轻地乘住, 又就着嘴边把它徐徐地吹送出去了, 直看着它飘落在港湾里头. 刹那间, 东方天 空金光万丈, 太阳自海中冉冉升起; 再一忽儿, 便已照亮了整个港湾. 她伸展双 臂来, 迎着朝日, 静静地, 痴痴地, 半响一动也不动. 港湾里的灯火依旧亮着, 但已不似昨夜黑夜里头那样的绚烂. 太阳升起, 东方一片金光. 日出时, 东方天与海一片金黄. 大明帝国舰队启航归国, 艨艟巨舰节比相连, 桅樯如林, 扬着金色风帆,迎向金光万丈的旭日排海航进. 田墀伫立旗舰船楼,陪 伺三保太监身侧, 蓦然回头, 睁着一双鹰眼, 凝视着中国寡妇山的峰顶逐渐隐没 在彩霞之中. 旗舰高耸的桅杆顶端, 大明王朝永乐皇帝的黄色龙旗迎着朝日飘舞. (一九六三年四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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