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金书屋---我的写作习惯
我的写作习惯            
    文思比之思想,范围有广狭之分。思想包括科学、哲学、宗教及世间万事所引起的问
题,文思则仅限于文学写作时所运用的思想而已。

    古今论文思者不为不多,大都注意于文思之迟速难易,这也难怪,因为这原是文思比较
显明的现象。

    文思本是我们头脑的产物,但奇怪的是:它和胎儿之在母腹不同。胎儿在母腹,静悄悄
地,经过相当的时月,即长成完全的人形,只等分娩时,挣扎一阵,便呱呱坠地了。文思之
在作家脑中,却只是些血团肉块,一定要等到将诞生的时候,作家或借身体各种动作的刺
激,或在纸上经过无数推敲琢磨的过程,大忙特忙一阵,大努力特努力一阵,那个宁馨儿,
才能成为一个眉目分明,四肢完整的形体,而后才降生人世!

    你说这话于理难通吗,事实上却又确实如此。据说建安七子之一的王粲,为文下笔便
成,有如宿构,叫他竭精殚虑再写一篇,仍不比那下笔即成者好。初唐四杰之一的王勃,每
当作文,便上床蒙上被头,呼呼大睡,一觉醒来,文章也成功了,人谓之“腹稿”,其实应
名之为“睡稿”、“梦稿”。这两位王先生文思之敏,与其写作的习惯之奇特,在数千年中
国文学史上的确找不到第三人,只能说他们生有异禀。既系异禀,则普通文人当然不能与他
们相比。

    普通文人写文章,一定要磨浓墨,铺平纸,先攒眉凝神一会,才开始下笔。一面写,一
面涂抹,写得不惬意时,哧的一声,撕破稿纸,揉成一团,掷在废纸篓里,再从头来。文思
不顺利的时候,撕破十几张稿纸是常事。要是这位先生是喜欢喝茶的,浓茶已不知灌下几瓯
了,若是他好抽烟的,烟碟里的烟蒂也积上一大堆了。中外文学史上作家写作时特别习惯之
多,指不胜屈:有捻秃眉毛的;有走入醋瓮的;有构思时家人为驱走猫犬,婴儿都抱寄别家
的;有钻入深草丛中,不怕露湿衣履的;有爬上大树之巅,遐思天外的;有口嚼那硬如铁豆
的石莲子而至满口流血的;有在抽屉里堆积烂苹果,频频嗅其异味的;有一日一夜喝上百多
杯黑咖啡的;有脱得一丝不挂,狂走室中的……千状百态,难以尽述。倘说文思一开始便可
以在脑中孕育成形,则这些作家也不必费上如许的苦思冥索之功了。

    或者有人要说写作文章竟有这样的艰难,不写作也罢。当然啦,文章若是容易写作,引
车卖浆者随口说的话,都是绝好妙辞了。正因其难,所以文学家才能接受社会尊敬哩。

    不过上述这些作家的故事,本来也是高一层的说法。他们原都抱着“语不惊人死不休”
的态度来写作。他们的文思,说幽邃,便要穿天心,洞月胁;说高,便要飞到九重天上,抚
顶弄盘古,推车转天轮;说深,便要到万丈沧波下探骊珠;说雄怪,便要扬摩天巨刃,划开
乾坤;说凄艳,便要像杜鹃的啼血,秋坟的鬼唱;说密致,便要像千丝的铁网,百宝的流
苏。正因他们对写作具有这样苦心孤诣,所以才能采取世间最美丽的辞藻,来描写天然景
物,锻炼最精粹的言语,来传达感情和思想,组织最严密的格局来表现世间的离合悲欢,人
情世态。我们只是些普通人,既学他们不到,不如搁开一边,专来谈谈我们自己的事吧。

    谈别人又不如谈自己容易,现在就请谈谈我自己的文思形况和写作习惯。我的文思最为
迟钝,别人下笔千言,倚马可待,或日写万字,文不加点,我只有羡慕的份儿,我自己便是
一二千字的小文,也要费上两三天的工夫才写得成。未写以前,从来不能在脑里先打就全盘
的草稿,一定要一面在纸上写,一面才剥蕉抽茧一般,将文思慢慢自脑中引出。我曾在别的
一篇文章里譬喻我的文思好像是一座矿山,必须一铲子一铲子挖下去,始能将那深埋泥土里
的矿物取出。铲子未下之前,挖出来的究竟是一铲黄金,还是一铲狗矢,连我自己都不知
道,这话乃是实录。

    我写文章若说有特殊习惯那便是爱整洁。我原是一个起居极随便的人,寝室里换下来的
衣服,东一件西一件,床铺上,箱背上拖的到处都是。书斋里的书籍杂志堆在桌子上高可隐
人。书架上的书,开始插上去时原是以类相从,秩然有序,若干时日以后,便被我搅得七零
八落,要想找一本书,往往非检遍全架不行。室中秩序既如此之杂乱,收拾不易,尘灰之
厚,又可想而知。到了我要动手写文章的时候,对于自己这间杂乱无章的书室,才开始感觉
如芒在背,刻难容忍。先把堆在书桌上的书刊移开,再将文房四宝一件件拂拭清洁,安置在
最适当的位置上,收拾书架,工程太大,只有暂缓一步,可是也要弄个眼前光。有时连电气
风扇都要拆开,将积在铁页上的灰尘拂尽。诸事妥帖以后,大半天的光阴已耗完了。以后便
要泡一壶好清茶,一杯一杯灌下肚去,好像这样才可以催促那埋种在瘠土里的文思的萌发,
文思抽芽茁叶以后,茶灌得更勤,往往一个上午要换两次以上的茶叶。有人说茶叶有一种质
素,喝多了大有害于身体,但我饮茶已成根深蒂固的习惯,明知有害,也非灌不可。

    我写文章既这样费力,那些编辑先生向我索稿,都说知道你忙,不敢多劳动,写篇一二
千字的小文应付应付吧,这话每教我苦笑不已。他不知道一二千字之在我和一二万所费光阴
和劳力是差不多的。近年以来,我为了患上严重的目疾,不能多读书和写文章,友人劝我雇
个书记,要写文章时,不妨口中念诵,由书记笔录。又有友人劝我置一架中文打字机,练得
熟了,闭着眼睛也可将文章从机上打出,别说现在只坏了一只眼睛,将来便真的变成了卜子
夏、左丘明,也可以成就名山事业呢。我听了连忙摇手谢他们的好意。莫说书记非我们教书
匠所能雇,中文打字机也非我们力量所能置备,便真的雇了,置备了,也不是我所能利用
的。前面早已声明过,我的文章,就是要用笔在纸上缓缓划着,才划得出来,口诵或按着字
键,那就连半个字都不会有了。

    不过我写文章常常是开头难,开头一段几百字的文章,非起草稿不可,以后便在稿纸上
信笔写下去了。隔上几个月不写,脑子像长满了锈,文思极为蹇涩,写过一两篇后,文思也
便像初沦之泉,汩汩而来。因此我宁可写长文而不愿写短文,但于今报纸刊物文字以浓缩为
尚,三千字以上的文章,人家便望而生畏,虽不好意思打你回票,久搁则在所难免。我近年
很少写文章,大半是为了这个缘故。

    多写作有助于文思的启发,也有利于思想的培养,这里又可举一个关于我自己的例子。
我本是研究文学的人,一听哲学二字便先头痛,平生不阅一行哲学书。数月前偶与友人辩论
真理和原则的问题。友人主张世间没有永久不变的真理,也没有放诸四海而皆准的原则。这
位朋友是受过五四洗礼的人物,五四思想影响我也颇大,而且我过去颇爱读历史,近年兴趣
集中于宗教神话的研究。我觉得悠久的历史告诉我,某一时代所认为天经地义不可动摇的信
条,时过境迁,即一文不值。宗教和神话研究又告诉我,某一时代最高信仰的对象,经过时
间的推移,环境的改换,也会变得干矢橛之不如。但人类的“是非心”、“正义感”、“真
理爱”却也与生俱来,这又是什么缘故?本年端午前,某刊物逼着我写一篇“爱国辞人屈
原”,我想推究屈原自杀殉国的心理,便把这些话都当作议论的材料。因牵涉到哲学问题,
那篇文章写得我好苦,足足写了四五天,才把想说的话大概说出。

    第二次,师大学生想出一个专论人生哲学的刊物,又逼着我写文章,而且限定题目,非
有关人生哲学不可。在以往,我一定要敬谢不敏,这一回却毫无难色的接受下来,所论还是
真理与原则的问题,七八千字的稿子一天半便写成了。我对于刊物上有关哲理的文字向来是
揭过不阅,自从写了这两篇文章以后,对于这类文字居然产生阅读的兴趣,而且也居然能领
解。我也知道这种现象不过暂时,若干时日过去,又将依然故我,但一个素于哲学无缘的
人,竟能如此,自己亦颇诧异,或由于我的思想经过了两番写作的磨练,文学的头脑已改变
为哲学的头脑的缘故吧。

    原载慈音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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