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葛俊元⊙儒学政治化的推手--董仲舒
 

·诸葛俊元·
儒学政治化的推手--董仲舒
  很多人将董仲舒当成罪人,把儒学迷信化、宗教化、封建化、专制化的导火线都往他的身上推。当然,也有不少学者试图为他解套,从学术发展的趋向(诸子并立迈向学术融合)、儒学体系的完成(为儒学建立形上学的依据)甚至是政治现况(为汉政权寻求学理上的合法性)来看待董仲舒的学说。虽然如此,但无可避免的,当研究者遇上董仲舒的阴阳五行、天人感应学说时,大多就此摇了摇白旗。消极的,就采回避策略,提过就算,把帐全算在邹衍身上;积极的,就立一“宇宙论”名目来安置,认为董氏完成了儒学的全盘架构。

  董仲舒为什么会提出阴阳五行、天人感应?这个问题是每个研究汉代思想的人的共同疑惑。一般认为,阴阳五行的提出,与邹衍的五德终始说、《吕氏春秋》的十二月纪、《淮南子》的“时令训”、《礼记》的“月令”脱不了干系,是一种思维在流行发展下的产物。姑不论董氏这部份的学说源头是否真是如此,但此举对儒学的发展造成一个时代性的转化却是不争的事实。

  先秦儒家最大的特色,就是“德治主义”,很理论,也很空泛。当然,这不是孔、孟、荀三人的错,除了孔子还当过一阵子鲁国司寇(法务部长?)外,孟子一生都在当说客,荀子则当了很长一段日子的稷下祭酒(国立大学校长?)。三个人都与权力中心无缘,无论有多高的理想,都没有足以实现的场域,也无法去验证“圣人治天下”的理想是否真能存于现实的政治运作中。但董仲舒则不同,他以精通《公羊传》而任汉帝国的公羊博士,且曾二次出任方国相(胶西、江都)。在汉代,博士身负学术传承与帝王顾问双重任务,而方国的相则是一国的最高行政者,可说是汉帝室在地方王国的代表。即使是告老还乡后,武帝仍时常遣张汤前去询问关于政事的意见。董氏身在权力中心,可说是儒家思想最好的一次施行机会。

  然而,将理论化为行动,必定会有其困难存在。比方说,要求帝王行仁德之政,如果要像孟子所说,依赖帝王心中的“四端”发用,或是具有“求义不求利”的精神,无疑是难上加难。董仲舒则采取另一种方式--“威迫利诱”。何谓“威迫”?处处说天意、说灾异、说阴阳五行,将汉代最流行的巫术观点引入其学说,要帝王怕上天加罚于己,进而推行仁义之政以避天谴;何谓“利诱”?以政权的巩固为诱饵,摆明了除了天之外,皇帝最大,在权力架构中,是人间最高主宰者,在道德层面上,则是圣人、圣王。这么做的效果如何很难说,但单就儒家而言,则是将儒家的理想政治在现实层面上迈进了一大步。

  从《春秋繁露》中,我们更可看出董仲舒为儒家思想能付诸施行的努力。虽然他在书中大谈灾异、天人感应、阴阳五行,但这些超自然思维的背后,都是为了儒家学说中的仁、德、智、义寻求一个常人也能看得到、摸得着的合理依据。比如说,书中“五行相生”、“五行相胜”、“五行顺逆”等等冠以五行为名的篇章,看篇名似乎说的是五行的性质,但其实通篇都是在说司寇、司徒、司空、司农、司营五个行政体系中的最高长官之间的相互辅佐与制衡关系,只是在五司的性质上,加上了五行的概念。他不但试图建立一套理论来“推销”儒家的德治理念,更依据这套理论将一国政治体系中,上自君王下至百官的该有的行为与态度作一详细的说明与规定。

  当我们争议董仲舒将阴阳五行、天人感应引入儒学是否正确的同时,不妨回头看看先秦儒家的说法。就理性的角度来看,孔子、孟子、荀子谈仁、王道、礼治等理念,的确对天下苍生有着共同性的大利,勾勒出一幅乌托邦的景象。然而,当这些学说在面对有血有肉有爱恶有欲望的平凡人时,要如何打动人心就是个问题。为什么孟子大叹“天下不归杨则归墨”,为什么荀子要说“性恶”,他们有着崇高的理想,但世上大多数的平凡人们却难以接受,宁可先满足自身的欲望。皇帝也是凡人,不可能生下来就是个圣人,也许有着旁人不如的雄才大略,但这份雄才大略也是以自身利益为优先的服务对象。董仲舒看到了这一层,彻底地将儒学改造了一番以迎合现实,也许自后世的观点来看,是弊多于利,但至少应先给予一定程度的认可,方有可能为其学说做一合理之评价。

  就学术史的角度来看,董仲舒的学说自有其盲点存在,对儒家思想的改造,也使得儒家精神在某方面而言出现了迷失的危机。一个过度依赖世俗信仰(巫术、鬼神、天意)以强化政治理想必然性的学说,是不足以传之象远的。当理性的宗教精神成熟且完备时(例如佛、道),则运用初民社会的不理性而造就出来的学说,则必定受到排斥与诋毁,殊不知政治原本就是变多于常的,政治理想或有恒常性,但政治手段则没有。如何在董仲舒的学说中,剔除手段部份,还其理想性,便是现代研究者的责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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