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金书屋---半世纪的情谊
半世纪的情谊
人民文学
卞毓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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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孙犁和康濯,当日都还年轻:孙犁尚未写出《芦花荡》、《荷花淀》,康濯也尚未写出
黄      《灾难的明天》、《我两家房东》。在晋察冀边区,他们走到一起来了。这是1940年8
        月。
 金         孙犁是冀中人,熟悉晋察冀这一带方言。但熟悉并不等于掌握,在这之前,他订了一个
        小本本,专门收录活蹦鲜跳的口头语。
  书        闲扯时,他就把那本本拿出来念:小葱拌豆腐——一清二白,戏台上吹胡子——假生气
        老妈子坐飞机——抖起来了鼻子里插大葱——混充象,……这些生动在老乡唇边的文化结
   屋   晶,经他绵软、醇厚的舌头一吐,便分外味足、韵长。南方来的康濯,对此,顿生出无穷热
        羡。
------      孙犁瞧出了底蕴。一天,他掏出小本本,对康濯说:“这个,就送给你啦!”“这是你
        的宝物,我怎好拿的呢?”康濯推辞。
黄          “拿着吧。孙犁说,“我已经用了一年,都记熟了。”
            康濯便留下了。北方的山地,说冷就冷。康濯初入此境,很不耐受。孙犁就拿话轰他:
 金     “别尽在屋里缩着,走,出去转转嘛!”转了——孙犁就一路给他做示范:如何边散步,边
        捡干树枝。捡了——孙犁便在路旁扯过几根藤条,把树枝捆成两座小山,再一人一座,背了
  书    回去。光有树枝,还是笼不起火。别急,黄昏到了,孙犁又一头蹿到隔壁老乡的屋里聊天。
        老乡忙做饭,聊的热,饭也熟了,老乡就拿过一只土盆,盛上热灰,交他带走。孙犁端回
   屋   来,放在屋中,又拿过干树枝,沿土盆四周,成人字形地团团架起,接着拿过一张旧报纸,
        卷起,一头插热灰里,然后鼓嘴使劲一吹,蓬地就燃了。
------      孙犁懂得当地话,天然的方便接近群众,甭管老少男女,三教九流,他是一搭就近乎。
        还出奇地会描写青年女子,这一点尤其令康濯眼热。边区的人口,本来就不稠;女子哩,工
黄      作好,长相好,又值青春的,更是轻易不大得见。因此,偶逢有这样的角色路过,康濯便会
        凑过去搭讪,甚而跟踪观察。孙犁就笑他,止他别尾随。
 金         康濯不服:“你是最会写她们,那么,你是怎样观察的呢?”孙犁说:“我只瞄一眼就
        得。”
  书        “别骗人?”“真的,我的法子跟你不一样,我看年轻女子,着重在她的派势。比方
        说,村子里,远远地过来几个女子,每人抱这么一个大包,包里装的是从各家各户收拢来的
   屋   军鞋,一个个头仰着,腰挺着,并排往道上这一走,谁见了,不给她们让路?多神气,多
        派!”“这当口,我只要眼角一扫,就一目了然。
------      “要是没有抗日的派势,得,她长的再漂亮,也不耐看。”
            理是至理。康濯佩服归佩服,却不学,依旧耍他的笨把式。日常一有机会,他就一头扎
黄      进老乡的堆里,九头牛也拉他不转。如此,大约过了两三年。康濯深入生活,也渐渐有了功
        底。他才醒悟:语言这玩艺,光是记在本本里,是派不了大用场的,必得吃进心里去。
 金         一天,他又把那小本儿还给孙犁。“我也都记下了。”他说,“你自个留着纪念吧。”
            孙复不接。“既然是做纪念,理当由你保存嘛。”说得很认真。
  书        康濯只有再次领情了。这期间,他以在晋察冀边区的生活为积累,写下了小说《灾难的
        明天》,1946年,拿在延安《解放日报》上发了。孙犁读后,觉得一个南方人,能对北方
   屋   山地的生活体察得如此细腻,而且深刻,很是不易。当时他和康濯已经分手了:康濯去了张
        家口,他回了南皮。孙犁这就禁不住要写信表示祝贺,信中提到:“另外,我觉得这篇凡是
------  有关心理的描写都很好,好在它不是告诉人说:这是人物的心理呀!而是那么自然而深刻的
        与行动结合着,甚至引得我反复读,奇怪你为什么能弄的这么没有痕迹。”
黄          这篇小说,还唤起了孙犁对山地生活的缅怀。读了康濯的小说,他才惊呼山地的人物、
        风情,原来是那般可爱!这才转过身去,把往事像捡干树枝一样,一堆一堆地拢起,写出了
 金     明净而抒情的《山地回忆》。
            孙犁向来疏于保存自己的作品,半是马虎,半也是抽烟纸缺。倒是康濯,极当心地替他
  书    收存着,或是文稿,或是发表了的文字。
            孙犁就有了依赖。尔后出了新著,干脆先赠为康濯备存全集而送。”
   屋       孙犁和康濯,转眼便不再年轻。人民战争胜利后,他俩都进了城,且成了家,且又都成
        了名人。
------      有一阵子,孙犁住在天津,康濯住在北京。而后么,孙犁居津未动,康濯则去了长沙。
        孙犁陆续有《风云初记》、《铁木前传》等名篇问世。康濯也捧出了《水滴石穿》、《春种
黄      秋收》等力作。
            路途远了,全凭书信使老哥俩亲近。孙犁的来信,康翟都给仔细收藏,康濯的去信,孙
 金     犁也都给妥善保管。
            “史无前例”的浩劫从天而降。孙犁免不了要被“打翻在地”、再“踏上一只脚。”他
  书    的家人,感到了巨大的慌恐。一天,便趁孙犁被揪去单位批斗的当儿,把各种文字“罪
        证”,都付与了一把火。康濯的全部书信,自然也在劫难逃了。
   屋       若干年后,孙犁又见了康濯,遂勾起无限的懊恼。他拉开书橱的一只抽屉,向康濯诉
        说:“这里本来搁的都是你的信。一年一捆,每一捆都扎得好好的呢!”下次见了康濯,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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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康濯呢,要远比孙犁幸运。在同一场浩劫中,他的许多珍藏也都散失殆尽,独独孙犁的
黄      信,却奇迹般的片纸无损。
            倘说遗憾么,也是有的。那是战争年代的事了:1946年10月,在张家口。大军过河,
 金     骡马受惊。从一辆车上颠落了几包资料,没于流水。内中,便裹有孙犁的部分书札。
            自从在天津见了孙犁的懊恼,康濯便清醒到自己仍保存着的那部分书信的珍贵,并且想
  书    到了应尽快整理、发表。
            1986年底,康濯又回到了北京。离天津贴近了,面世友书的想法也愈加执著。现今,
   屋   他已经公布了一批,余下的部分,也正在抓紧注释。
            1990年初夏,70岁的康濯,拟去天津看望77岁了的孙犁。去时,带上点什么好呢?一
------  天,康濯突然想到了那册手抄本。是啊,这可是他俩长达半个世纪""的友谊的见证!于是,
        他便把它翻了出来,在老花镜下,仔细地摩挲着,摩挲着……这是孙犁手订的。长不过4
黄      寸,宽不足3寸,厚只有9页。封面上方题着“民间的”,落款为“孙犁1939.7”。岁月
        淘洗了50年,纸张亦已焦黄,脆弱。但就是这么个不起眼的小本本,在康濯眼里,却比许
 金     多精装的宏篇巨著都辉煌。
        
  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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