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金书屋---儿子老鬼
儿子老鬼
北国风
杨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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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鬼极不寻常。
黄          他不寻常,不是有什么“伟大”成就,而是性情特别。
            他从小在故乡长大,五岁才回我们身边。七八岁时,他父亲带他回了趟河北省老家,住
 金     了不过半月,但当他回到北京后,对我的称呼变了,“妈妈”忽然变成了“俺娘”。有许多
        天,他不肯洗脸、洗澡、换衣服。不仅如此,小便时,总是脸朝南。我发现后,几次问他为
  书    什么这样,最后他才结结巴巴地说出“想老家”。他是为了不把从老家带来的尘土洗掉,才
        不肯洗脸换衣服。至于朝南小便呢?那是因为老家在北京的南边。
   屋       还是在初中时侯,他忽然啃起大部头的马列主义书籍来。我们发现他在看《资本论》、
        《列宁主义问题》、《左派幼稚病》等书,劝他说:“小波(他的小名),你看这些还不到
------  时侯。先看点基础书,首先看毛主席著作,学习要一步步来。”
            这孩子从小沉默寡言,说话还结巴。无论我们说什么,既不顶嘴、抬杠,也不唯唯诺
黄      诺,但是他有主意。这一天他从学校回到家中,捂着一只手哭丧着脸,来到我们身边,却不
        出声。看他那样子,我们问他怎么了?干嘛捂着手?他结结巴巴地说:“手指头破了。”
 金         “怎么破的?”我赶忙问。
            半天他才吞吞吐吐地说:“割破了。”
  书        “割破了,怎么割破的?”他爸爸接着问。
            “为了入团,写血书……这样怪僻,虽然写了血书,自然还是入不了团。
   屋       他热爱解放军,十四五岁连着两年到宣武区征兵处报名参军,人家说他不够年岁不收
        他,他就一整天站在征兵处不走。晚上被赶走了,第二天大早又去报名参军。征兵同志见这
------  么个脏孩子总来缠着,就耐心向他做说服工作。他不吭声,第二天照样又去。他有较深的近
        视,知道这会影响他参军,就缠着我要配隐形眼镜。给他配了,因为年龄小,他的参军梦却
黄      始终没实现。
            高中他入了坐落在西郊的四十七中学。
 金         他喜欢读书,古今中外小说读得不算少。初中时想当关云长,高中时想当马特洛索夫和
        斯巴达克斯。于是,怪事不断出现:我们住在西城柳荫街的三合院,大门里的过道是洋灰
  书    地,暑假的炎热天,当午,这洋灰地热得像块烧红的铁,可是“斯巴达克斯”精神,却使鬼
        儿子打着赤膊躺在这块热铁上,一躺几个小时。开始全家都睡午觉,并不知情。后来被我发
   屋   现了,看见儿子躺在赤热的阳光下晒着,浑身像烧红了似的汪着黑赤的光,我又气又恨。
            当然,从小执拗的个性说也无用,第二天儿子照旧在阳光下狠狠地晒着。高兴时,他也
------  谈谈他的思想:想当英雄,那就必须能吃苦耐劳,尤其要锻炼自己的坚强意志。
            这个孩子到“文化大革命”有了异常的政治土壤后,他的惊人表现也就更加异常!
黄          1967年春夏之交的一个上午,我家有十个男女红卫兵闯进家门。这天,我到我单位-
        北京市文联参加运动去了;老伴儿也被电话叫到他所在单位——北师大去开会;家中只有老
 金     姑姑等几个女人。十个如狼似虎的红卫兵叫开街门后,跳到屋里、院里飞速地分头行动起来
        ——有掐电话的;有用带来的一筒筒黑涂料,匆匆忙忙在院墙、屋地上涂写比斗还大的大字
  书    标语的;有个特壮的小伙子先把姑姑和侄女锁在东屋里,然后跳到北屋把里面的一个大姑娘
        用绳子把手倒绑得紧紧的,接着在他嘴里塞了满满的一嘴破布,最后把她推倒在床,接着一
   屋   把大斧头猛地劈开了我的大衣柜,把柜里的几百元钱、二百斤粮票和一个不错的收音机拿到
        手,最后对倒在床上的大姑娘说:“告诉你,不许你报案!为了革命,我要大义灭亲!不
------  然,小心我们还得再来砸你们!”
            原来这壮小子就是马波。
黄          十多分钟后,一场狂烈的风暴戛然终止,马波带着九个同学飞快地结束了这场战斗,夺
        门而走……“文革”中,我十分幸运,单位里有浩然、李学鳌等一些同志暗中保护我,我家
 金     中并没有被抄过家。可是我的儿子却带人抄我砸了我……至此马波的故事并没有完,遭劫后
        不过一周,他给我们写来了信,抬头不写父母亲,而称之为“马健民、杨沫”。信是从南宁
  书    寄来的,他说他们为了革命,要去越南援越抗美,要做“千秋雄鬼永不回家”。更表示壮
        志:“好男儿当马革裹尸还。”不过下面却改了口吻:速寄南宁××××处五百元,否则当
   屋   心你们的狗头!你们将遭到比上次更加惨重的打击云云。
            我们这个儿子啊,怎么说呢?他和一伙同学抢了自己的家,弄些钱,然后去越南抗美,
------  他们几次跨越中越边境,跑到那边,被越南边防军狠狠揍一顿赶回中国境内,可是他们誓不
        罢休,当他们又要偷越国境时,被中国边防军捉住,也狠狠揍他们。这十位“英雄”渐渐有
黄      人受不住了,多数不去越南回北京了,只有马波或许还有一两个同学跟着他做“千秋雄
        鬼”。马波是个倔强的任性孩子,他挨打受罪最多,但还是没有去成越南,只能跑到西藏、
 金     四川。不知怎么他们又大胆逞能地偷了部队的一支枪,最后回到了他读书的北京四十七中。
        后来他偷枪的事被人揭发,海淀公安局把他抓起来关了几个月。这时侯已经是1968年春天
  书    了。
            此后,学校分配他去山西插队,他觉得内地农村干农活没劲,没有去。终于有一天他和
   屋   几个志同道合的同学,忽然决定去艰苦的内蒙,他们要在茫茫草原上干一番事业。
            他在1987年出版的一本“探索性新新闻主义”的小说《血色黄昏》中,如实地描绘了
------  他临去内蒙时的情景:“妈,我今天晚上要去内蒙了。”
            “什么?你今天晚上走?”母亲睁大眼睛望着我。
黄          “嗯,今晚上十一点五十分的火车。”
            一阵沉默,只听见寒风在窗外一声声低吼。妈妈温和地问:“你响应毛主席号召去边疆
 金     是对的,但你们不通过组织,自己跑去,人家会要么?”
            “没问题,我们学校有好几个人自己跑到内蒙,人家全要了。”
  书        “那档案、户口等手续怎么办?”
            “那边收下后,再回来办。”……他们去了内蒙,人家不收。于是又是用刀割破手指写
   屋   血书,感动了当地的司令员,批准他们去西乌旗的一个牧场劳动。
            这地方奇寒,我生长在北京,虽读过“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的诗句,但
------  很难想象其奇异的景象。
            儿子后来回到北京,常对我说起他们西乌旗的冷,那里六月天刮白毛风还能冻死人。经
黄      冻的牧民,鼻子、耳朵一样会冻掉,最冷的天,人尿一出来就立刻成冰柱……可是这伙青
        年,就是割破手指写成血书要求去这令人生畏的地方。
 金         可是,那个时代呵,那个时代的青年呵,他们都遇到了怎样可悲的命运呢?……儿子去
        内蒙八年,有七年都是在“现行反革命”的悲惨严酷的折磨中度过。
  书        他最好的锦绣年华,变成了血泪斑斑、伤痕累累、不人不兽的岁月。
            刚到不久,他们就以“阶级斗争为纲”奉命抄了牧主的家。“牧主”家有什么呢?没有
   屋   珠宝,没有一件值钱的东西,只有十几只羊也成了牧主。可是这伙小青年尤其是马波——一
        马当先。于是,他们和牧民的关系紧张了。马波狠打牧主时,一个贫牧为了救“牧主”,狠
------  狠给马波头上一闷棍,马波暴怒,几乎要用铁锹打死这个贫牧。他在学校里就学会打拳、摔
        跤,浑身练就铁骨钢筋,如果一铁锹下去,还不出人命!是他的一个头脑冷静的同学狠狠抱
黄      住他,最后用力咬了他的手指头,他才松了手。
            他临去内蒙时,答应我不打架,好好干。可是,不出一年,他就给家中来信,夸耀战
 金     绩:“妈妈,我打了一个马车班长,打得他鼻青脸肿,嗷嗷求饶。他一贯欺压知青,前些
        天,草原奇寒,刮着白毛风,我一个人赶着一辆大轱辘车拉了一大车石头,从天亮赶出去老
  书    远,到天黑才赶了回来。不想快回到连部的时侯,一块尖石头,刺破了车带,车没法走了,
        我只好卸下石头,赶着空车回来。不想这班长不但拿走我的三个大包子偷着吃了,使我饿了
   屋   一天的肚子只吃了几个冷镘头充饥。我正生着气,他还跑到指导员那里告我搞破坏,说车带
        不是尖石头扎的。可把我气坏了。我找他去说理,他反而大骂我狗崽子,先动手打我。我挨
------  了打不甘心,夜里越想越气,第二天天刚亮,我突然跑到他屋里,骑在他身上狠狠揍起他
        来。他从枕下抄起一把剪羊毛的大剪子,站起来和我斗。不是我身体灵活,有功夫,说不定
黄      叫他扎死了。
            这次我突然袭击,他不是我的对手,终于向我求饶,我才罢休。可是,他在被送往医院
 金     前,又向指导员诬告我……“现在我必须检讨,我承认我打他不对。可是,我能为连里的知
        青们,为我自己出了气,写写检讨也高兴……”马波打架伤了人,更因为他的坦率——当整
  书    党时,他给指导员提了意见,于是一顶“现行反革命”的帽子扣到他头上,一戴就是七年。
            当了反革命,他受的罪可大了。请看他的回忆:“赵干事打开抽屉,取出一堆铐子……
   屋   他拣了半天,拣了一个既小毛刺又多的,摘下原来的铐子后,复员兵把我的双手扭到背后,
        铐了半天也铐不上,铐子实在太小了,最后,还是那位复员兵痛快,他把我的手腕按在桌子
------  上,两个(铐子)眼对准,用拳头狠砸,终于铐上。
            “俩胳膊血液不畅通,酸麻酸麻,肩韧带阵阵剧疼。我只好用剜肉补疮办法,把双臂尽
黄      量往前拉,任手铐深深勒进皮肉里……”……“一打三反”运动开始了,指导员借以广泛搜
        集他的材料(光打架上不了什么纲,必须有政治问题才够劲),从北京同去内蒙的有的同学
 金     在压力下,开始揭发他说过毛主席也有缺点;说过搞个人崇拜是反马列主义的;说过“三忠
        于、四无限”不应当强迫搞……于是六大罪状,把他定为“现行反革命”,上报到师。桀骜
  书    不驯的马波受苦不过,又眼看别的盟有些知青在“一打三反”中已经被镇压,他为了活命,
        渐渐变得老实了,变得俯首贴耳了。
   屋       他被押着了,到他团里十一个连,一个连一个连地去游斗示众。每天、每天打倒他的唾
        骂声、愤怒声把他搞得迷迷糊糊,不知自己是在做噩梦,还是活在可怕的现实中。有时,他
------  曾冷静地想,分清敌我是革命的首要问题,怎么能随随便便把一个自愿支援边疆受尽辛苦的
        知识青年定为敌人?社会主义国家,毛主席领导下的中国怎么能出现这种事?难过极了他想
黄      过死。但他很快驱赶了它,他要活,一定要看看中国究竟会变成什么样。
            罚他上荒无人烟的石头山去打石头,背石头。一个人住在山洞里好像狼一样过着孤独的
 金     生活。打了石头,又几吨几吨地一个人弯着腰从深坑里向地上背。他真有些像野兽了,不洗
        脸、不洗手、不洗换衣服,像个原始人,整年整月一个人住在山洞里,成天吃着粘着牛粪的
  书    食物,多少日子看不见人迹,实在烦闷极了他就对着苍茫天际,像狼一样怪嚎、怪喊,以发
        泄胸中的积闷……因为长期不说话,当他以后回到人群中时,几乎都不会说话了。
   屋       马波这时侯给我们来了信,说他被打成了反革命,很受了些苦。当时,我们的情况也很
        不好,更主要的原因是,我们那时对解放军领导的内蒙兵团还十分相信他们的公正。儿子被
------  打成反革命,以为他一定问题严重,罪有应得。有一段时间没有同情他,也没有多理他。这
        当然更加重了儿子内心的痛苦。可是,后来,我们从切身体会中,从许多老将军、老干部的
黄      遭遇中,渐渐明白了“反革命”帽子的真实含义,这顶帽子无论多革命的同志都可以在“文
        革”中飞到头顶上,何况孔武有力好打架、又敢直言不讳说真话的马波呢?于是,大约从
 金     1972年以后,我就对儿子的事大为关心了。写信鼓励他好好干,不要悲观,问题总是可以
        澄清的。接着我又像个乞儿,打躬作揖地给他的指导员、团领导、师领导一封封写信,不论
  书    大小官,一律称之为“首长”,请求他们对马波的问题进行复查,说明他从小热爱党、热爱
        解放军,不会是反革命……。我为儿子费尽了心机,可内蒙兵团那方面却音讯杳然。
   屋       这时他写信告知我们,在这样艰苦的岁月里,有一个和他同一个连的女孩以她神圣纯洁
        的光辉给了他生活下去的勇气。他深深爱着她,他有许多邪欲,可是一想到她、一看到她,
------  他的心立刻像水晶般透明起来。她并不爱他,更从不理他,但他那颗初恋的挚笃的心,并不
        因为她的冷漠——或者轻蔑而稍有改变,这个神占据了他整个心灵,在他兽化的生活中,心
黄      中却蕴蓄着最真挚、最圣洁的情愫。我想我那极自尊又粗野的儿子所以能够在那样悲惨的环
        境中活了下来,多亏这个他心中的“神”拯救了他……进入1975年,儿子在内蒙古建设兵
 金     团的风雪草原上,仍戴着现行反革命分子的帽子服苦役,我的心越来越不安。这时,一个朋
        友给我出主意说,你给周总理写信吧,他关心群众,也许可以起作用。当时我知道批林批孔
  书    周公,总理处境也不好,不忍心打扰他。但是为了儿子的前途,我终于给周总理写了信。果
        然不多久,我就得到消息说,周总理把我的信转给了内蒙古的第一把手尤太忠同志,尤太忠
   屋   批复内蒙兵团复查马波的问题。
            终于有一天,连长把他找去,告诉他:“你的问题就要处理了,改定为犯有严重政治错
------  误,撤消监督改造。这就等于没事了。”
            这也等于天上响了一声霹雷,把个马波震得狂了起来,高兴得乱砸乱舞。请看他自己的
黄      形容:“我要独自欢乐一下……冲进屋,插上门,胸口还闷得难受。一脚把破水桶踢飞,第
        二脚把牛粪堆踢个空中开花,乒乓碰在烟筒上。纵身跳上炕,打着滚,两脚朝天猛蹬,狂笑
 金     着,噢噢怪叫……”后来内蒙兵团解散,马波来信叙述他对组建兵团的感慨,或者说愤慨。
        他说内蒙组织建设兵团,盲目地大面积开荒种地,谁知破坏了生态平衡,使水土流失,草原
  书    严重沙化,他们七连组建六年以来,所开垦的二万亩土地全部作废,蓄的四十个粮囤也全部
        变成没用的土包……他说,妈妈,完了,全完了!知青苦干了八年,最后是一场无效劳
   屋   动……多么大的国际玩笑呵!无法统计的物资消耗,成千上万、几万几十万人力的消耗浪
        费,这是一场亘古未有的对草原的大破坏呵!也是多少万青年人青春生命的消耗浪费呵!听
------  到领导传达这是多少亿的亏损,把人们都惊呆了,有的悲伤,有的怒骂……我们没本事叫儿
        子很快离开内蒙,他还在草原苦熬着,但他不同于其他青年,用他自己的话说:“靠摔跤打
黄      拳到社会上打抱不平,已被实践证明根本行不通,现在只有走妈妈的路来折腾一下了。”
            “即使我没有什么严谨的理论见解,缺少深刻的哲理,不懂现代美学,写出来的东西粗
 金     糙无味,但是如果能够反映出这个庞大社会的一角,反映出波澜壮阔的上山下乡运动的一个
        小小侧面,那就没白费力气。
  书        “这一拳若打好了,比阿里的拳头还有力!”
            ……知青们看他成天趴在炕沿没完没了地写,劝他说,“打牌吧老鬼,打一打年轻十
   屋   岁。”
            也有的知道他在写自己的经历,劝他说:“老鬼,算了吧!你的悲剧只不过是无数悲剧
------  中的一个,比你更惨更倒霉的还有的是!”
            “不,我得写,不写我气得慌。”
黄          马波经常不洗脸,不洗脚,穿的衣服又破又脏,他那个犟劲有时还挺凶,怪吓人的,于
        是知青们就给他起了个绰号“老鬼”,而这个老鬼不但不恼,反而以此为荣为乐。以后写成
 金     了长篇纪实小说《血色黄昏》,就用了笔名老鬼。
            1978年,马波去大同当了一年多的工人后,当全国不再招收工农兵学员,正式恢复大
  书    学入学考试时,他考入了北京大学中文系新闻专业,当起大学生。
            他上着学,依然不忘写他的自传体小说,毕业后分配到中国法制报当了一名记者,他仍
   屋   在工作之余为他的小说拼搏。写作了将近十年,经过了十三家出版社的过目,经过16次的
        退稿的伤痛,经过了无数次的修改,他的书终于在1987年由工人出版社出版了。
------      出版后,真有点像他说的,阿里的拳打出去了。评论家冯牧说:“老鬼的处女作是这样
        的出手不凡,他没有辜负自己长达十年的经历和鲜血、汗水、眼泪混在一起的生活,对这段
黄      独特的、在世界上可能是独一无二而又具有普遍意义的生活经历,做出了、现在已经达到了
        概括或表现。”
 金         我对儿过去有过许多的不满、许多的气恼、许多的失望。经过文革,我有了某些改变。
        当他的《血色黄昏》出版后,通过他的书(虽然这本书中有些地方丑化了我,骂了我)我对
  书    他的了解更多了。他得了稿费,除了买了一部电脑打字机,他依然穿得土气寒酸,他妻子不
        在家时,他只会就着生黄瓜啃干馒头,从不在生活上有任何享受的念头或习惯。前几年去了
   屋   美国,在布朗大学当访问学者,从他寄回的照片看,衣着神情和在国内没有两样,只是粗野
        气少了些,书卷气多了些,也依然嘴笨舌拙不会说话。随着岁月的流逝,随着暮年的到来,
------  我对老鬼的人品、对他个性的“特”、对他的“不寻常”有了更进一步的理解,于是我的气
        恼、我的不满和失望,也更加减轻、减轻。
黄          ……我也不禁常常怀念远在地球那一端的儿子。
        
 金     
                                             回主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