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金书屋---魂归黄河
魂归黄河
生活周刊
时永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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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要你登上青海高原,走上黄河源头,抬头看一看巴颜喀拉山,你就会知道从它的山脚
黄      下流出的黄河,为何如此汹涌澎湃,惊天动地。
            自盘古开天地,滔滔黄河,有谁曾在它的胸膛上一泻千里地漂流?公元1987年,炎黄
 金     子孙以浩荡雄浑的气魄,百折不挠的气概,开始了无动力器具的漂流壮举。
            然而他们终于死了。
  书        6月19日,河南黄漂队的一只漂流船,在拉加峡落差最大的水域翻底,暴怒的河水,
        掀起猛浪。郎保洛被激流冲走了,朱红军、张宁生也被冲走了,雷建生一头撞在了一块礁石
   屋   上……黄河,终于收下了4个年轻而忠诚的灵魂,而将他们的躯体退还给褐色的河岸,让大
        地收殓。
------      这里向读者介绍的,就是著名漂流英雄、烈士郎保洛,和他那不仅仅是爱情的爱情故
        事。
黄          一1986年的夏天,当长江险峡虎跳峡的悬崖绝壁困住一个漂流队员的时候,郎保洛,
        这个男人的名字,就不再是陌生的了。
 金         其实,这个名字,在洛阳长江漂流探险队从源头放下第一只橡皮船时,就应该远扬其名
        了。这只队伍的发起和组织者,是他,启程告别洛阳城奔赴格拉丹冬雪山的时候,他是漂流
  书    队长。可是一开漂,在发往全国的新闻稿中,他头上的队长”帽子就置换到另一个人的头上
        去了。
   屋       但是他忍了,他需要顾全大局。这需要气度。
            重读他生前(1986年3月)给某杂志社的一封倾吐衷肠的信件,就可以知道他心里装
------  的是什么。他在信中写道:“中国人应该征服长江!这是中国人的责任。我也总想去漂一次
        试验,因为中国人总得有人再试试!
黄          探险,对郎保洛来说,并不陌生,1973年,哥哥郎保洪,去洛阳市栾川县老君山登山
        探险。下午,他从悬崖上跌下,淹死在深涧里。
 金         这年,郎保洛才17岁,他看见哥哥的尸体漂浮在水面上,他懂得了什么是“探险”。
        但是他似乎对登山探险没有兴趣。尧茂书魂断长江,郎保洛觉醒了——自己的魂魄系于大河
  书    大江大海。他曾告诉人:以后,他要漂流台湾海峡!
            这个北方汉子,从里到外都动真的。可是由于他不修边幅,喜欢背着手低头走路;善于
   屋   与人坦率交谈,却不爱与人寒暄几句;再加上他去漂长江,竟有人开始传说他有“精神
        病”。
------      有些事,让人啼笑皆非。理解与不理解的眼光里,世界都会颠来倒去。这原来是正常
        的。
黄          漂完长江,郎保洛将洛阳市政府奖给他的二千五百元,差不多都还了筹备漂流时欠下的
        债。剩下的五百元,送给了自己的一位好友亲属。这位朋友生前支持漂流,后来病逝,妻儿
 金     生活十分困难。
            二在漂流长江的日子里。郎保洛结识了一位上海姑娘——周燕。
  书        1986年11月9日,从江西九江开往上海的“江申”6号轮顺长江而下,27岁的周燕站
        在船舷,眺望被船头犁开的滔滔江水。船上的一位熟人告诉他:四等舱里有几位长江漂流队
   屋   员。她的眼睛亮了。
            周燕在几个漂流队员的床位前足足徘徊了半个小时,心口突跳不定。尽管她长得娇小玲
------  珑,但生活的经历已使她变得十分坦率老练,然而此时她有点失态。她崇拜漂流英雄。
            一个队员从床上起来,看见了她。他是郎保洛,他带着几个队员从九江乘此船去南通长
黄      江边,接应正从上游漂下来的队员。
            周燕鼓足了勇气,走上去与郎保洛搭话了,谈的都是漂流事。郎保洛谈话,没有丝毫客
 金     套,直来直去,充满幽默。谈话中间,周燕不知怎么想到拿出身份证给他看,大概她是想向
        他表明自己是个“良民”,郎保洛却一手推开:“我不要看证件,我们谈得投机,就多谈
  书    点,证件起什么作用?我不是机关的看守。”周燕也被自己的举动闹糊涂了。人与人之间,
        用心交谈,就会觉得快乐,一个几小时前还是素不相识北方男子的影子,投进了这个南方姑
   屋   娘的心灵。
            一个月后,上海人民在吴淞口军港迎接漂流英雄的这一天,周燕又出现在郎保洛的面
------  前,给他和他的战友们照了相。
            以后,她给郎保洛的家乡河南洛阳寄照片,写信,写明信片。郎保洛却只在今年2月给
黄      她回了唯一的一封信,信上写道:“人生一辈子,就在于干成几件象样的事,这样才不虚此
        生。长江漂流事件结束了,可是人生道路上的探索将永无止境,从你的来信可见,你小不俗
 金     气,很有事业心,希望你能成功,办个出色的幼儿园。
            ”周燕,一个电大毕业生,刚从一家里弄加工厂辞职出来。她爱孩子,想办个体幼儿
  书    园。因为暂时没有房子,就在今年初,申请了一张个体水果摊营业执照。然而她的梦,在孩
        子身上。她写信将这事告诉了郎保洛。
   屋       现在,郎保洛回信了,她兴奋得连夜又写信寄往洛阳。事情的发展如此不循常理:她爱
        这个人,连她的朋友们都知道了,可是这个人本身却不知道,因为她从没向他吐出一个
------  “爱”字。
            信发出了。她在等待复信,可是杳无音讯。
黄          她不知道:郎保洛已经有了末婚妻。
            她更不知道,在她等待的时候,郎保洛已去漂流黄河。
 金         在牵肠挂肚的等待中,周燕终于从报上得知郎保洛与雷建生带着河南黄河漂流队下到了
        黄河里。
  书        三她要去黄河源头找漂流队!为郎保洛做点事,为漂流队做点事。“我总能干点事。”
        她想。
   屋       可是钱哪里来呢,做了两个月的水果买卖,第一个月亏了200元,第二月才赚了100
        元。她焦急不安。于是当机立断,将自己的金银首饰让给了别人,换来500元,另又设法向
------  人借了500元。在河南队开始漂黄河的第四天,她跨上了西去的列车。提包里,她放了一盒
        磁带,磁带上录了她的朋友们的话:“请你们允许我把心拴在你们的船舷上,我与你们一起
黄      漂流。”
            她要带去理解,唯恐郎保洛和他的漂友们内心孤独。一个南方姑娘对一个北方男子的
 金     爱,可以爱到什么样的程度呢?
            车到洛阳,周燕下车。她先探望郎保洛的家人。她见到了郎保洛的母亲。可母亲把身旁
  书    的一位姑娘介绍给周燕:“这是保洛的未婚妻——包春红。”
            周燕几乎要瘫倒在地。痴情的姑娘,为什么没想到呢?她表面上挺住了,内心却在抽
   屋   泣。
            晚上,两个姑娘在洛阳的街道上散步,沿着安静的路上走,一直走出了城区。
------      “你说我该选择家庭,还是选择爱情呢?”包春红问周燕。
            包春红,洛阳市讲师团教师,去年从郑州大学经济系毕业。一个苍白瘦削的24岁的姑
黄      娘,外貌象个中学生。去年她毕业回洛阳时,长江漂流队在渡口休整。她虽与郎家素昧平
        生,却上门照顾郎保洛的母亲(郎保洛的父亲已病逝)。她与郎保洛的爱情就此孕育。可是
 金     她的家庭却竭力抵制郎保洛成为他们的女婿。为了表示反对的激烈程度,还将女儿关起来。
            可心是锁不住的。她是这样的坚定,这是她的初恋。
  书        周燕的心里苦透了。
            “你应该选择爱情。”周燕对包春红说。不知这是不是自己的心里话。
   屋       在即将去黄河源头的日子里,郎保洛每次与包春红见面,反复只说两件事:我死了,不
        要开追悼会,将我的骨灰撒在黄河入海口;我死了,你有空经常去看看我母亲。
------      “保洛,你去之前,我们先办了那事——登记结婚。”包春红说。
            “我可能会死。”
黄          “我不怕。”
            “我不能这样做。我们回来结婚。”……包春红哭了,周燕也哭了。郊外旷野上,两位
 金     姑娘相对而立,手臂搭在一起。
            她们各哭各的,但都为一个男人而流泪。
  书        “你们结婚,就在黄河入海口,在橡皮船上举行婚礼吧。这是永恒的纪念,永远也忘不
        了。保洛会同意的。”周燕对包春红说。
   屋       四周燕奔上了青海高原。6月5日,她在玛沁县军功乡水文站附近找到了河南漂流队的
        后勤人员。黄河从水文站前缓缓流过,在开始新的激流奔腾之前,仿佛在这里先喘一口气,
------  她在这里等候郎保洛。她静静地坐在山坡上,盯着黄河,望眼欲穿。两天,黄河上没有他们
        的踪影。这里夏季的天气变化无定:上午,万里晴空,白云悠悠;中午,忽然狂风大作,飞
黄      沙走石;下午冰雹雨雪,倾盆而下;傍晚,风停云散,景色气和;夜晚,明月当空,繁星闪
        烁。
 金         第三天傍晚,周燕看见了黄河的极目处,出现了一块手指头般大的红点。漂流船过来
        了。她惊跳起来,“郎——保——洛!”她大叫起来。
  书        郎保洛满脸胡茬,出现在她面前,他的脸,被高原的阳光晒成紫绛色,看见她,笑了。
            在他们第三次见面的这一时刻,在他的生命随时会消逝的黄河上的时候,在大自然的怀
   屋   抱里,她多么想向他表白自己的心迹,让他在自己和包春红之间重新选择!
            然而她终于没有说出一个“爱”字,她想起了自己在包春红面前时的内心誓言。她什么
------  也说不出,只是眼泪满脸挂淌。
            重逢相见,这是最后一次。
黄          她看着他的背影——他又漂下去了,郎保洛和她招招手,说好在龙羊峡“再见”,却是
        在这里就永别。他再也回不来了。
 金         6月19日下午4时,在黄河拉加峡险恶的河面上,4个漂流勇士,走完了他们生命轨迹
        的最后段后路程。便殒落了。
  书        噩耗传来,周燕双腿一软,跪倒在地上。郎保洛、朱红军的遗体在青海省共和县火化。
        周燕在火化的前夕,赶到了共和县。她从路边摘了两束曼陀罗花,放在他们的遗体上。在郎
   屋   保洛的身上,她还放了一件汗衫,上面写着几个字:“保洛,我爱你——周燕。”
            他死了,她终于说出了自己心头的情爱。
------      郎保洛的母亲和未婚妻晚到了一步,没有最后看他一眼。周燕与包春红一见面,就拥抱
        在一起,涕泪交流。包春红说:“我爱他,你也爱他。他值得我们爱!”
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