犀鸟巢
單純記事

鍾怡雯(元智大學中語系副教授)




    病著的應該是我,不是音樂。是我顛倒夢想,喜歡譬喻,否則物即物,聲無非聲而已。漫天的燕子,廟簷底下
纍纍的燕巢,長屋裡的人頭,一公里長的夜市。老楊的山神故事,露天酒館吃飯喝酒的夜晚……。單純的記事多美
好。 
     夕陽已經完全陷落南中國海,亞庇機場的玻璃落地窗外海面一層紅火輕輕搖晃,像艷辣的咖哩。亞庇原來叫
哥打京那峇魯,我比較喜歡抑揚頓挫、多音節的舊名,不過亞庇似乎更能準確的形容窗外,那漫天的紅火啊。 

     這臨海機場簡單得近乎空洞,我在這兒轉機。飛往古晉的航班銜接不好,乃有無所事事的三個小時。 

     無所事事時其實腦袋雜念最多。二○○五年九月,在亞庇的機場。祖父和祖母相繼過世了。只是過世而已,
他們其實沒有離開,長久以來,一直活在我的生活和夢裡。常常不期然就被一個畫面或一句話提醒,他們從幽黯的
通道和空間走出來,我們無聲對話。給西馬的父母親打了電話。我們都在馬來西亞,但是半島與島之間隔著南中國
海。天涯海角,我們永遠佔據著彼此的生命,無論活著,或死去。 

     我來,是蒐集論文資料,轉機時卻轉出這些那些暗角縫隙的塵埃。在飛機上看到倒頭大睡,餐車經過機長廣
播小孩哭鬧無動於衷完全把世界丟掉的人,非常羨慕。有時候,我希望成為那樣的人。生物本能多一些,感覺鈍一
點,無夢。旅行就放肆玩,睡覺則老實睡,夕陽是夕陽,海水歸海水,遇見霞光不生譬喻,非常單純。 

     對我而言那成了待修鍊的境界,一輩子的功課。旅行跟我的關係通常是風景和旅人的單純相遇,或者一篇論
文的緣分,一次完。下次是下次的機緣。 

     深邃的雨林傳說 

     古晉卻是例外。它像團移動的雲氣,透一點隱約的光,我看到它的外形卻始終觸不到它深邃的靈魂。赤道雨
林太大,故事太多。我跟它打過招呼,它微笑它點頭然後轉過了身,留下伊班小孩好奇的注視,老婦漠然的眼神。 

     安靜的午後長屋。獵來的人頭像粽子那樣掛在灶的上方,挑高的屋樑底下。不是一個,而是一串。食物的精
氣源源不絕的滋養骷髏,饜足的靈們透過空洞的眼俯視我,靜靜的,什麼也不說。長屋的靜帶著深度,非常厚實,
老人和小孩看人的眼神沉沉的,也很靜。雞和狗不叫,狗看人的眼神跟伊班老人一個樣。走在長屋裡被一種綿密的
神秘感包圍,一大團熱氣停滯在長廊前半的公共空間裡。聽說最長的長屋一公哩,長廊伸向看不見的遠方,屋裡懸
著的人頭不計其數。獵人頭是伊班男人的成年禮,不只獵下敵人的,也留下最摯愛朋友的頭。好朋友要長相守,伊
班人的邏輯沒錯,每年Dawai節祭以飯和酒,酒飯從孔竅灌進去,美食好酒不就是要跟好友共享嗎? 

     長屋太多傳說,故事多了會讓人分不清虛實,就像山神故事。 

     山神非常非常高,我們只看到祂的腳在雨林裡穿行,是個半透明體。古晉剛認識的朋友阿嘯說。應該是山拿
督吧?我心裡想。小時候聽過山拿督,掌管樹林的土地神。說不定那是山鬼,而非山神。鬼或神,原在一念之間。
若有人兮山之阿,屈原的「山鬼」早就說過了,山鬼似人形,亦似神形。屈原筆下的山鬼是個身材妖嬌,行走於縹
緲山間的美女,阿嘯說的比較像喜馬拉雅山上的雪人。 

     老楊則有另一個版本。有一回他溯河,天剛濛濛亮,參天大樹的末梢立著幾個人。不,是幾個半人半獸的白
色形體,沐著茫茫晨曦。樹那麼高,樹梢那麼細,除了神,再沒有其他可能。行走山林的人寧願相信他們見到的是
神,而不是鬼。鬼讓人恐懼,神讓人心安,山林險阻,見鬼或見神對心理的影響可大的呢。我寧願相信那是靈,樹
精猴精或獸精之類,吸多了古老雨林的天地日月精華,聚形而生。 

     老楊長年在山裡打獵,走山過河,一肚子說不完的故事。他說詩巫(Sibu)的沼澤多蚊子也多,最適合養燕
子。燕子一天要吃六千隻蚊子,詩巫最適合燕子生存。你怎麼知道是六千隻?我反問。剖開肚子,數呀!果然有實
驗精神有耐性,六千隻蚊子,得數很久吧。老楊燕窩生意做得不壞,他養燕取燕窩,製造好環境請燕子住進去,不
必攀爬險崖,錢就飛進來了。 

     燕子的口水真有美容養顏的奇效?我又問。老楊信誓旦旦,我跟你保證絕對有效,我老婆走前半年天天吃燕
窩,皮膚又細又光滑,比小姐還好,根本不像要死的人。還有,燕窩不是燕子的口水,是兩頰的分泌物。老楊說一
口極為流利的伊班語,他僱的工人多半是原住民,也有卡央族或其他的。據說砂拉越的原住民有二十七族,光從外
表我實在分不出來,只有在地人老楊或是沈慶旺他們才清楚。沈慶旺的太太還是華人和伊班人的混血兒。他們似乎
都能講伊班語,就像我們在西馬講馬來話。畢竟伊班人是砂拉越第一多人口,華人其次,馬來人第三,馬來語在這
兒不太管用。 

     迷濛的味蕾記憶 

     從古晉到詩巫飛行一小時。這個小鄉鎮似乎大半泡到水裡了,許多低窪的房子已經淪陷。有些靠海近河的屋
子前半是泥沼,後半住人。這地方我肯定沒辦法住,不是環境,而是食物。當地人當早餐的乾拌麵都是味精,菜餚
都灑了這可怕的令我全身發熱的添加物。只有那微酸散發蜜香的柚子,讓人想念不已。 

     古晉和詩巫煥發的神采不類北馬的怡保或南馬的居鑾,古晉亦非詩巫,就像怡保跟金寶,是閨秀跟村姑的對
比,風情大異。古晉人李永平說自己是大英帝國子民,不是馬來西亞公民,他寧願別人稱他是華人作家,而非馬華
作家。古晉真有那種殖民地的混血表情,怡保也有,可是怡保馬來化些,跟西馬的西海岸城市,仍是同一血緣,耳
邊少不了熟悉的馬來話。古晉市跟澳門的氹仔島風情較近,對開的長狹形窗戶嵌在低矮的鮮艷建築裡,藍和黃,天
空和雲霞的對比色。只是古晉更老舊破落,被殖民國遺棄又沒獲新主人好好疼惜,遂有掩抑不住的一點落寞神色,
混在閒散的空氣裡。 

     英國的布洛克家族當年殖民砂拉越,完全是受「黑金」吸引。黑金,就是黑胡椒,砂拉越雨水足,泥土厚,
土質疏鬆且排水良好,月平均溫差不超過攝氏七度,終年高溫,永遠不缺大太陽,胡椒出奇的醇厚夠勁,特別辛香
。陰冷的英國,多麼需要這種怯寒溫經的赤道結晶體。 

     如果受不了黑胡椒的潑辣,白胡椒也很好。黑胡椒去皮後就是白胡椒,溫和一些,適合煲豬肚雞骨湯,暖胃
散寒。沈慶旺送我黑白胡椒各一大包,冬天燉白蘿蔔時撒一些壓碎胡椒粉提味,辛辣味愈顯蘿蔔清甜。滷菜時多那
幾顆暖烘烘的小東西,特別提味,不小心咬碎了,在嘴裡爆開的辛香霸氣十足,記憶中沒有哪種味道如此蠻橫的征
服過我的舌頭。 

     濕冷的冬季,特別讓人懷念砂拉越。古晉紅心番石榴,詩巫綿密細緻的白柚。紅心番石榴比拳頭巨大,渾圓
結實,艷紅的心在視覺和口感上都比果肉優勝;至於白柚,如果詩巫的柚子排第一,後面要空三個,才輪得到號稱
天下第一的怡保打捫柚。 

     還有沙貝琴。從古晉帶回的沙貝琴(sape)就豎立在書架左前方,有時我會在沙貝琴聲裡想起轉機時寥落的
心情,想起顛倒的夢境。琴和CD是沈慶旺和阿嘯送的。從砂拉越回來九月中,剛開學,心情還停留在放假的鬆馳狀
態。三絃琴彈奏的曲子又脆又軟,尾音拖得特別長,遂有那麼一點懶洋洋,迷迷濛濛的無力感,跟聽巫樂一樣,讓
人做什麼事都不起勁,很有被下了降頭的感覺。聲音或物的召喚最強烈,像巫術,直擊靈魂。伊班人的巫師治病,
伊班人的音樂則讓人病。 

     病著的應該是我,不是音樂。是我顛倒夢想,喜歡譬喻,否則物即物,聲無非聲而已。漫天的燕子,廟簷底
下纍纍的燕巢,長屋裡的人頭,一公里長的夜市。老楊的山神故事,露天酒館吃飯喝酒的夜晚。阿嘯說我牙不好,
咬不動這塊肉,遂把噴香的烤肉放在齒牙底下試,最終放棄。沈慶旺指著白皙的太太說,哪,她有一半伊班人的血
統,你看得出來嗎。諸如此類。 

     單純的記事多美好。 

     我卻離不了譬喻,喜歡物的易容術。亞庇機場像咖哩一樣浮動的美麗霞光,因而總是帶著死亡的陰影,帶著
夢,以及罫礙。
 (200906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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